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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李瑾容斷喝一聲:「連那小孽畜一起給我拿下!」

  幾個弟子不敢忤逆大當家,又都是看著周翡長大的,不太想跟她動手,磨蹭了好半天,終於有一人將心一橫,橫劍遞了一招起手式,同時直對周翡使眼色,叫她認錯服軟。誰知那小丫頭全然不會看人眼色,她的刀被牽機絞斷了,也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把劍,正經八百地回道:「師兄,得罪了。」

  說著,周翡一抖手腕,長劍利索地彈了出來,劍鞘蹦起來老高,毫不留情地撬掉了那弟子的兵刃。幾個師兄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眼見她不肯讓步,也不敢在李瑾容面前放水,當下有四個人圍上來,兩柄劍一上一下刺向謝允,剩下一刀一劍向周翡壓過來,想叫她用長劍去架。

  周翡平日裡是用窄背刀的,比這劍不知硬出多少倍,那兩個弟子料想她內力不足,只需一招壓住她手中劍,叫她沒法再搗亂,也不至於傷了她。哪知道周翡素日為躲著李晟,慣常藏鋒——要知道單刀乃一面刃,剛硬無雙,藏比放要難太多,真實水平遠比表現出來的高。只見她飛快地後退一步,有條不紊地連接數招,同時騰出一隻手來,用力將謝允推開。

  謝允也是出息,應聲而倒,毫不猶豫地被個小女孩推了個大跟頭,正好避過那兩劍,還給周翡騰了地方。周翡以左腳為軸,橫劍胸前,驀地打了個旋,只聽一片讓人耳根發麻的金石之聲,她以劍為刀,撞開了三把劍,而後軟軟的劍身纏上最後一把逼至眼前的鋼刀,那拿刀的人只覺得一股大力卷過來,手中刀不由得脫手,竟被周翡絞成了兩截!

  連李瑾容都微微吃了一驚,隨即李大當家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心頭火頓時更大了,一把抓向周翡的後背。周翡雖然頂嘴吵架毫不含糊,時常有些大逆不道的幻想,但真跟她娘動手,她還是不太敢實踐,當下一個輕巧的「燕子點水」躥上了樹,用劍柄一卡樹梢,打了個旋,頭也不回地避開李瑾容第二掌,險而又險地跟著折斷的樹枝一起落了地。

  旁邊幾個大弟子看得心驚膽戰,唯恐滿場亂竄的周翡真激怒了他們大當家,盛怒之下把她打出個好歹來,忙上前來截,封死了她的退路。

  正在這時,只聽一人叫道:「住手!」

  方才還有些緊張的謝允倏地放鬆了,重新露出他那張神神道道的笑臉。他好整以暇地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又整了整衣襟,從容不迫地沖來人行禮道:「後學見過周先生。」

  「不敢當。」周以棠緩緩地走過來,他腳步並不快,甚至有些虛浮,先屈指在周翡腦門上敲了一下,叱道,「沒規矩。」

  然後他和不遠處的李瑾容對視了一眼,目光緩緩轉向掛在樹上的令牌上,輕聲道:「師徒之情,周某已經還了,如今我不過是一個閉目塞聽的廢人,還來找我做什麼呢?」

  謝允微笑道:「我不過就是一個路過的信使,恩情還是舊仇,我是不知道的,只不過周先生如果不想見我,大可以不必現身的,不是嗎?」

  周以棠看了他一眼,問道:「要是我根本沒聽見呢?」

  「那也沒什麼,聽不見我笛聲的,不是我要找的人。蜀中鐘靈毓秀,風景絕佳,這一路走過來大飽眼福,哪怕無功而返,也不虛此行。」謝允心很寬地回道,隨即他眼珠一轉,又不輕不重地刺了周以棠一句,笑眯眯地接著道,「鯤鵬淺灘之困,蒼龍折角之痛,我等河鯽聽不明白,先生不必跟夏蟲語冰。」

  周以棠沒跟他一般見識,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皺,笑起來的時候也有,因此總是顯得有些憂慮。他深深地看了謝允一眼,說道:「小兄弟,你很會說話。」

  「慚愧,」謝允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晚輩這種貨色,也就剩下跑得快和舌頭長兩種用場了。」

  周以棠的目光轉向李瑾容,兩人之間相隔幾步,卻突然有些相顧無言的意思。然後周以棠低聲道:「阿翡,你把樹上的令牌給爹摘下來。」

  周翡不明所以,回頭看了看李瑾容。她從未在李瑾容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色,傷心也說不上,但比起方才抓她時的暴怒,李瑾容這會兒好似已經平靜了下來。只是她雙肩微微前塌,一身盛氣凌人的盔甲所剩無幾,幾乎要露出肉體凡胎相來。

  李瑾容啞聲道:「你不是說,恩情已償了嗎?既然恩怨已經兩訖……」

  「瑾容,」周以棠輕輕地打斷她,「他活著,我們倆是恩怨兩訖,我避走蜀中,與他黃泉不見。如今他沒了,生死兩隔,陳年舊事便一筆揭過了,你明白嗎?」

  李瑾容面色倏地變了——周以棠竟然知道梁紹死了!

  那麼那些……她費盡心機壓下的、外來的風風雨雨呢?他是不是也默不作聲地全都心裡有數?

  李瑾容不是她懵懵懂懂的小女兒,僅就隻言片語,她就明白了方才謝允與周以棠那幾句機鋒。

  「聽不見我笛聲的,不是我要找的人」——她早該明白,周以棠這樣的人,怎麼肯十幾年如一日地偏安一隅、「閉目塞聽」呢?

  李瑾容愣了許久,然後微微仰起頭,借著這個動作,她將肩膀重新打開,好似披上了一件鐵墊肩,半晌,輕輕地呵出一口氣來。周翡看見她飛快地眨了幾下眼,對自己說道:「拿給你爹吧。」

  那塊舊令牌手感非常粗糙,周翡隨便摸了一把,摸出了好幾種兵刃留下的痕跡,這讓那上面原本華麗古樸的篆刻透露出一點凝重的肅殺來。

  「先父在世時,哪怕插旗做匪,自汙聲名,也要給天下落魄之人留住四十八寨這最後一塊容身之地。」李瑾容正色道,「我們南北不靠,以十萬大山為壁,洗墨江水為壘,有來犯者必誅殺之。先人遺命不敢違,所以四十八寨以外的地界,我們無友無故,無盟無黨,就算是你也一樣。」

  周以棠神色不動:「我明白。」

  李瑾容將雙手攏入長袖中:「你要是走,從此以後,便與四十八寨再無瓜葛。」

  周翡猝然回頭,睜大了眼睛。

  「我不會派人護送你,」李瑾容面無表情地說道,「此去金陵天高路遠,世道又不太平,你且多留些日子,修書一封,叫他們來接你吧。」

  說完,她不再理會方才還喊著要殺了的謝允,也不管原地目瞪口呆的弟子們,甚至忘了打斷周翡的腿,就這麼逕自轉身而去。

  周以棠的目光追了她老遠,好一會兒,才擺擺手,低聲道:「都散了吧——晟兒。」

  李晟默默地從他身後走出來:「姑父。」

  他自認為比周翡聰明一點,事先想到了周以棠多半不在他平時的住處,因此從自己屋裡溜出來之後,就漫山遍野地去找。李晟自己分析,周以棠身體不好,怕冷怕熱怕潮濕,李瑾容平時照顧他那樣精心,給他安排的地方一定不能背陰、不能臨水、不能窩風,路也不能不好走。結果他十分縝密地依著自己的推斷在四十八寨裡摸了一大圈,連周以棠的影子都沒找著。誰知最後無功而返,卻碰見周以棠在他那小院不遠的地方,靠著一棵老樹站著,正在聽不遠處飄來的一陣笛聲。

  李晟跟他同來,自然看見了周翡一劍挑了寨中四位師兄的那一幕,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也不去看周翡,眼觀鼻鼻觀心地戳到了周以棠面前。

  周以棠道:「你去跟大當家討一塊令牌,就說我要的,這位小兄弟是我的客人,請她放行。」

  李晟不敢耽擱,轉身走了。

  「多謝周先生。」謝允眉開眼笑道,「我這不速之客來時翻牆鑽洞,走的時候總算能看看四十八寨的大門往哪邊開了。」

  「你姓謝,」周以棠問道,「是和謝相有什麼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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