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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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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敢跟李瑾容聊「你女兒長得真俊俏」之類的家常廢話,長輩們對周翡,最多也就是含蓄客氣地誇一句「令愛有大當家當年的風采」,同輩們更不用說,一個月也說不了幾句話,因此還從沒有人當面誇過她漂亮,她一時幾乎有些茫然。 這時,謝允已經在跟她閒聊的時候不忙不亂地做出了一支完整的竹笛,他輕輕吹去碎屑,十分促狹地沖周翡一笑道:「快跑遠一點,被你娘捉到了,要打你手心呢。」 周翡忙問:「你要幹什麼?」 謝允沖她眨眨眼,將竹笛橫在唇邊,高高低低地吹了幾個音,清亮的笛音頃刻間刺破了林間靜謐,早醒的飛鳥撲棱棱地沖天而起,這坐在樹上的年輕人瞳孔裡映著無邊竹海的碧綠,在埋伏的人紛紛跳出來逼近的時候,他的笛音漸成曲調。 那是一首《破陣子》。 周翡先是吃了一驚,像一條被打草棒子驚了的小蛇,下意識地躥進了旁邊的林子裡,可是跑了一半又回過神來,到底不放心那姓謝的,便尋了一棵大樹躲了上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心裡百思不得其解——她既不明白謝允為什麼肯替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送信,又不明白他為什麼好不容易逃了一宿,還要回頭自投羅網。 他說的那些話分明狗屁不通,可是細想起來,居然又理所當然得叫人無從反駁。 周翡前腳剛跑,謝允後腳便被一群披堅執銳的寨中弟子圍住了,周翡緊張地在手中扣住一把鐵蓮子,從樹葉縫隙中張望過去,認出了好幾個頗為出類拔萃的師兄——看來李瑾容把四十八寨的精銳都埋伏在周以棠的小院附近了。 這些人想必是得了李瑾容的指示,上來以後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動手,彼此間配合得極為默契。 四五個人分別封住了謝允的退路,隨後三個使劍好手一擁而上,兩個輕功不錯的一前一後地躍上兩側大樹,以防他從樹上退走;另一邊則架起十三把長短弩,個個拉緊弓弦對準謝允,哪怕他是只鳥,也能把他射成篩子。 周翡悄悄地將頭伏得更低些,心裡琢磨著如果是自己,她該怎麼應對。她不喜歡躲躲藏藏,大約會落地到樹下,樹枝樹葉能替她擋一些暗箭,只要速度快、下手狠,看准一個方向,拼著挨上幾刀,總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但她覺得謝允應該不會這麼做的,以他那出神入化的輕功,其他的本事必定也深不可測。 周翡不怎麼擔心,反而有點好奇。 誰知那謝允「哎呀」一聲,見有人砍他,本能地往後一縮,閉著眼將竹笛往前一遞,竹笛當場被削短了一截。他好像嚇了一跳,提起衣擺在樹枝上雙腳連蹦了三下,手忙腳亂地東躲西藏,轉眼身上又多了幾道破口,成了個「風度翩翩」的叫花子,在刀光劍影裡抱頭鼠竄。 周翡看得目瞪口呆,納悶地想道:這難道是傳說中的深藏不露? 就在這時,只聽「噗噗」幾聲,數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取謝允。周翡吃了一驚,手中鐵蓮子差點甩出去,便見那謝允竟如風中飄絮,憑空往上躥了三尺有餘,身法漂亮得像那流雲飛仙一般。 周翡手指輕輕一攏,將鐵蓮子攏回了手心,心想:果然還是厲害的。 然而她的心還沒完全落在胸口,謝允便重新被三個劍客追上,他驀地將手一抬,周翡精神一振,等著看他的高招。不料就見此人將手中竹笛往下一拋,叫喚道:「哎哎,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過你們!啊!小心點,要戳死人了!」 三把劍架在那「流雲飛仙」的脖子上,將他從樹上捉了下來,謝允為防誤傷,努力地將脖子抻得長長的,口中道:「諸位英雄手下留情,你家老大說不定還要找我問話呢,抹了脖子我就不會說啦。」 這時,人群忽然一靜,一行弟子分開兩邊,紛紛施禮,原來是李瑾容來了。不知是不是周翡的錯覺,她覺得李瑾容好像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忙將身形壓得更低了些。 「李大當家。」謝允遠遠地沖她笑了一下,目光在自己脖子上架的三把劍上一掃。 李瑾容不怕他在自己眼皮底下耍什麼花樣,矜持地點了一下頭,架著謝允的三把劍同時還入鞘中。謝允十分後怕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把,隨後從袖中摸出一塊模樣古樸的令牌,低頭看了一眼,笑道:「這就是安平令了,『國運昌隆』,真是大吉大利,也沒保佑我多逍遙一會兒。」 李瑾容的目光從他手上的令牌掃過,尖刻地說道:「當年秦皇做『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之傳國玉璽,也是好大的口氣,好天長地久的吉利話,那又怎樣?二世而亡、王莽叛亂、少帝出奔——最後落得高樓一把火,玉石俱焚罷了。」 周翡從未聽她娘說過這麼長一番話,幾乎以為她被周以棠附體了。謝允卻搖搖頭,抬手便將那塊「安平令」掛在了旁邊的樹枝上。 李瑾容目光一閃:「你不是說它在你在嗎?」 謝允笑道:「晚輩千里而來,本就是為了送信,安平令不過是個小小信物,如今信已經送到,這東西就是廢鐵一塊,再為了它拼命,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李瑾容臉色越發陰沉:「信已經送到?你真以為自己隨口吹一支不倫不類的曲子,就能保命了?我不妨告訴你,你要找的人根本就不在這裡。」 樹上的周翡一愣——對啊,大當家為了不驚動她爹,連她那頓揍都欠著了,豈能任憑謝公子在周以棠院外大搖大擺地吹笛子?難道院子是空的?她一時有些緊張,卻也不知為誰緊張。周翡想,她娘總不會害她爹的,可見這封信裡有什麼干係,可是謝公子這封「信」要是終究送不到,他會不會被大當家砍成餃子餡? 周翡這廂「皇上不急那什麼急」,謝允卻渾然不在意似的,依舊慢條斯理地對李瑾容道:「大當家,時也命也運也。倘若今天這信送不到,那不過是我的時運——只是您的時運、周先生的時運,是不會因為我們這些小人物變化的。該來的總會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大當家心裡想必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否則怎麼連一支小曲都不敢叫周先生聽?」 這話明顯激怒了李瑾容,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當我不會殺你?」 她話音沒落,不遠處垂下的弓弩立刻重新搭了起來,每個人的手都按在了兵刃上,氣氛陡然肅殺。一個年輕弟子手上的小弩不知怎麼滑了一下,「嗡」一聲,那細細的小箭直沖著謝允後心飛了過去,不料行至中途,便被一顆鐵蓮子當空撞飛。 周翡圍觀良久,感覺這謝公子看著唬人,恐怕是一肚子敗絮,這會兒大概也沒什麼戲唱了。她便翻身從大樹上一躍而下,叫道:「娘!」 李瑾容頭也不抬道:「滾。」 周翡非但沒滾,反而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幾步,側擋在謝允面前,用餘光瞟了一眼掛在樹枝上的令牌,見它色澤古舊,光彩暗淡,實在像個扔當鋪裡都當不出一吊錢的破爛。 「大當家,」周翡改了口,行了個同寨中其他弟子別無二致的子侄禮,低聲道,「大當家昨天夜裡說過,只要他交出這塊牌子,人就可以走了,既然這樣,為何現在出爾反爾?」 「周翡,」李瑾容一字一頓道,「我命你閉門思過,你竟敢私自逃出來,今日我非打斷你的腿不可,給我滾到一邊去,現在沒工夫料理你!」 方才一位持劍的弟子忙道:「大當家息怒——阿翡,聽話,快閃開。」 周翡這輩子有兩個詞學不會,一個是「怕」,一個是「聽話」。說來也奇怪,其他人家的孩子倘若從小在棍棒下長大,總會對嚴厲的長輩多有畏懼,偏偏她離奇,越打越擰,越揍越不怕。周翡不躲不閃地迎著李瑾容的目光:「好,那咱們一言為定,大當家記得你的話,把他送出四十八寨,我站在這兒讓你打斷腿。」 方才一直跟個天外飛仙一樣的謝允這會兒終於吃了一驚,忍不住道:「哎,那個小姑娘……」 李瑾容怒道:「拿下!」 旁邊持劍的弟子小聲道:「阿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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