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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看你在哪,中午等著外賣。」喻蘭川飛快地說,「不許碰水,有傷口別去老孟那吃地溝油的路邊攤,我走了!」

  喻蘭川話音沒落在地上,腳下已經溜出了十米——他原來的頂頭上司病退了,目前部門由分管其他部門的副總兼職,主要工作則是喻蘭川代管,既不影響公司正常運營,還能節約管理成本,喻蘭川一開始沒應聲,有事就接著,額外的活也不推,預備好在關鍵時刻「篡位」,同時勾搭著幾個獵頭,做好篡位不成就跳槽的準備。他打算在五六年之內還清貸款,儘量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齡之前實現財務自由,因為暗搓搓地把隔壁那個沒譜沒調的人加進了未來計劃。

  甘卿那貨顯然不是過日子的料,人無遠慮,就會像他父母一樣,早晚遇到柴米油鹽的近憂,他不想把野馬拴在家裡,只能想方設法地掙出一片草原。

  不然怎麼敢大言不慚地說出一句「都交給我」呢?

  甘卿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沒了影。

  甘卿:「……孟老闆聽見,非撓你不可。」

  她若有所思地靠在門口,緩緩地把剩下的幾個小包子塞進嘴裡,說來也奇怪,她以前天天早晨跟喻蘭川「偶遇」,從來沒往心裡去過,這還是頭一次從他的背影裡感覺到了都市精英的忙碌。剛出家門,喻蘭川已經在電梯間裡打起了電話,似乎是囑咐手下人準備好什麼材料,語速飛快,用詞精簡,標點符號能省就省,就這麼被時間和工作追趕著被電梯運下了樓,只留下軟底皮鞋敲打地面的餘音。

  好像不管什麼狗屁倒灶的破事,都占不了他多少內存,他永遠有自己的一定之規。雖然有時候也疲憊、也頭疼,也喪得一臉冷漠,卻仿佛總是有一種冷靜的生命力——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能幹什麼。

  面對任何事,他的眼神都從不躲閃,包括未來。

  劉仲齊打著哈欠從隔壁出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在這望什麼遠呢?」

  甘卿:「望塵。」

  劉仲齊服了,這種業餘時間都不忘了練習裝神弄鬼的大騙子,將來一定能成為一代著名神婆。

  甘卿沖他笑了一下,轉身回了家。

  張美珍在自己房間裡抽了一宿的煙,一開門白煙翻滾,跟南天門特效似的。她對著餐桌上甘卿給她留的早飯發了會呆,見自己的房客跟往常一樣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上班。

  不同的是,她傷痕累累的胳膊底下夾著一本英漢詞典。

  磚頭那麼厚——敲門的磚。

  張美珍的目光落在那本詞典上,在甘卿邁出門檻的一瞬間,她突然開口說:「三十多年前的事,早該了結。」

  甘卿一愣,回頭看著她。

  「老楊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呢,自詡清高,當年自以為傷心傷神,比誰都委屈,根本不想承擔責任,乾脆一走了之,白白的讓北舵主落到王九勝這種人手裡,」張美珍低聲說,「也該是我們這些老混賬們給前輩後輩一個交代的時候了,給我們點時間。」

  ▼第一百零四章

  燕寧城西的養老院環境還不錯,院裡有一條長長的花廊,老遠一看,明媚的春光似乎要溢出來,等走近了,才會發現錦簇花團底下都是昏花老邁的眼,目光慢半拍地轉過來,眼神裡泛著生無可戀的塵埃,總是漫無目的地目送著過往的活物。

  張美珍不願意在老人堆裡待著,快步穿過花廊,她來到了一樓大廳旁邊的活動室。

  活動室裡響著結結巴巴的鋼琴伴奏,來做義工的大學生志願者可能是臨時培訓上崗的,雙手掰不開縫,在鍵盤上忙碌得不可開交,這小青年知道自己水平欠佳,面紅耳赤,不敢抬頭看人。

  稀稀拉拉的塑料椅子上坐著十幾位老人,一人手裡舉著一本樂譜,唱著統一的歌詞,走著自己的調。歌聲和伴奏南轅北轍,哪也不挨哪,雙線並行,相當熱鬧。

  其中嗓門最大的,是靠門邊的一位老大爺,嚴嚴實實的黑襯衫一直系到風紀扣,胳膊肘上打了塊補丁,他坐得筆桿條直,一開口旁若無人,像根定調的神針。

  突然,這穿黑襯衫的老大爺像後腦勺長了眼,扭過頭,看向等在後門的張美珍。

  張美珍朝他一點頭。

  黑襯衫大爺緊了緊牙關,起身走出來。

  「定調神針」一走,活動室裡的歌聲立刻成了大風卷過的蒲公英籽——各奔東西去也,伴奏的大學生兩耳發蒙,在群驢齊嚎的高歌裡懷疑自己聾了。

  黑襯衫的大爺回手帶上門,把聲音隔在身後,他攥緊了拳頭,捏在身後,冷冷地問張美珍:「你?來幹什麼?」

  張美珍知道對方跟自己沒有家常好拉,於是開門見山:「老宋,我是替楊清來的。」

  黑襯衫的大爺就嗤笑一聲:「替老幫主來?你算怎麼回事!臉倒不小。」

  張美珍說:「楊清讓我來跟您聊聊三十多年前的事……」

  黑襯衫的大爺生硬地打斷她:「我沒什麼好聊的。」

  張美珍繼續說:「您老娘和媳婦都在那場大火裡……」

  黑襯衫的大爺聽到這,勃然作色:「滾!滾出去!」

  再次被打斷的張美珍抿了抿嘴唇,沉默下來。活動室裡的鋼琴發出「咚」的一聲,互相折磨的歌曲與伴奏同時停了,周遭瞬間安靜。

  黑襯衫的大爺掉頭就走。

  「楊清說,」張美珍在他身後淡淡地開口,「三十六年了,咱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臨走,別再自欺欺人啦,把事兒都清了吧。」

  黑襯衫大爺腳步一頓。

  「堵在心裡,黑不提、白不提,你不難受嗎?」張美珍說,「要下黃泉,總得乾乾淨淨、高高興興的吧,憋一肚子事,會沉底的。」

  黑襯衫的大爺緩緩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胳膊肘上那塊補丁。

  「這個月最後一天,」張美珍拎起自己的坤包,「一百一十號院,您來,楊清有話說。」

  說完,她踩著貓跟的船鞋,「噠噠」地點了點地,要走。

  「哎……人,」黑襯衫的大爺忽然開口叫住她,「人」前似乎有個形容詞,但是太含糊了,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聽清,「都去嗎?」

  張美珍說:「不知道,反正我挨個通知。「

  「……都好嗎?」

  「有的還硬朗,有的不行了。」張美珍回答,「現在基本都是自己過,那件事之後,幾乎沒有再成家的。」

  黑襯衫的大爺喉頭輕輕地動了動。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張美珍朝他若有若無地一笑,「誰走到最後,不都是只剩下自己麼?我走了,您多保重。」

  樓道口湧進光,張美珍說完,就朝那方向走去,她的邊緣模糊在光裡,只剩下一道剪影,依稀是年輕時風姿綽約的模樣。

  同一時間,燕寧西北近郊的主幹道剛剛暢通。

  道北邊是一大片密集的住宅區,放眼一望,全是光禿禿的大高樓,白天,居民們集體蹬上各種交通工具,漲潮似的往市里湧,晚上再退潮回來,爬到蟻穴大樓中的某一間屋裡睡一覺。因為人多路少,且人們行動方向高度一致,所以主幹道常常堵成停車場。

  道南邊風物就不一樣了,那裡據說已經有規劃了,但還沒來得及拆遷,氣質介於村與鎮之間,雖不至於是土路,但因為年久失修,路面也是「峰巒起伏」。兩邊的馬路牙子裡出外進,街邊小店擠出一條只能供一輛小轎車勉強通過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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