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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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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走到頭是一座三層小樓,一樓是超市,上面架著個牌匾斑駁的「棋牌室」,必須得進到超市裡面,從一個疑似倉庫的小門進去才能上樓,外地人來了根本摸不著門。從超市到棋牌室,都是門庭冷落,一副要黃的樣子。 然而三層就「別有洞天」了。 三層沒有門牌,還拉著窗簾,對外說是工作人員宿舍,樓梯的二三層之間攔著一道鐵門,上著密碼鎖,在樓道裡都能聽見上面人聲鼎沸。走進去一看,黑洞洞的屋裡開著燈,晝夜不分、烏煙瘴氣,裡面有三張麻將桌,一張牌桌,還有個玩骰子的,麻將桌和牌桌都是滿座,來晚的只能上前觀陣,在賭骰子那攙一腳,或是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喝酒聊天。 這是個地下賭場。 鐵門「吱呀」一聲拉開,接著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上來了,牌桌上下熱火朝天的賭徒們沒在意,誰都沒回頭看。那人進來以後不吭聲,悄無聲息地在牆角找了條塑料板凳坐下,看別人打麻將。 倒酒的服務員經過時,奇怪地看了一眼這位戴著兜帽的客人,看不見臉,但肯定是個生面孔——因為這人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黃色低俗報刊,好像是本正經書,書頁間還夾著寫了筆記的便簽紙,這奇怪的客人就這麼在麻將翻滾的脆響裡,翹著二郎腿,旁若無人地拿筆勾勾畫畫起來。 在這端水倒酒的服務員,平均每天都能見到幾個失心瘋和神經病,但這麼別致的神經病他還是頭回遇見,於是走過去問:「他們這桌剛開局,得等半天呢,您要不看看別的,或者喝點什麼?」 拿書的奇怪客人抬起頭:「一瓶礦泉水。」 服務員:「……」 客人越過服務員,看向麻將桌上一個背對著他的賭徒,又說:「或者別的也行,我不喝你們這的東西,要是幹坐著不太好,我就買一瓶飲料放這,達到最低消費標準就行了,別來打擾。」 她聲音不高,但吐字異常清晰,說的話像個「棒槌」,語氣卻是油滑的老江湖。 服務員感覺到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麻將桌邊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後脊一僵,緩緩地轉過身來,見鬼似的望向這位神秘來客。 服務員笑了一聲:「馬哥,找您的啊?」 「馬哥」是他們這的常客,就住附近,隔三差五就會帶人來玩一次,他手下一幫人,都是托,流動作案,專門坑拆遷戶。 這一桌看似是隨機組的局,其實除了目標肥羊,剩下陪玩的都是馬哥的人,套路就是先給肥羊喂牌,讓他有輸有贏,贏得大輸得小,喂出他的牌癮,然後打牌之餘請吃飯、一起玩,套倆月的磁,套得差不多能拜把子了,拆遷補償款也該下來了,收網設局一網騙得人傾家蕩產,再讓他欠一筆高利貸。 馬哥半身不遂似的抬起一隻手:「你……」 「放出來了。」客人——甘卿把手裡的書塞回包裡,似笑非笑地繞過馬哥,來到那絡腮鬍子的「肥羊」身後,彎腰看了看他的牌,又翻了翻他桌角贏的錢。 「肥羊」莫名其妙:「哎,你是幹什麼的?」 甘卿把錢卷成一卷,塞進肥羊胸口的口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下巴示意他看另外兩位牌搭子——這二位方才裝得好像誰也不認識誰,這會卻露了陷,都站在了馬哥身後。 甘卿:「土豪,套路你呢,還沒看出來麼,見好就收吧,再不收失足了。」 「肥羊」愣了愣,臉色一變,飛快地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跑了。 服務員感覺氣氛不對,可是來人孤零零的一個,又是個女的,如果是專程來鬧事的,膽子未免太大了點,他摸不准她是不是報警了,又怕叫人來反而被一網打盡,因此連忙朝看場子的人使眼色。 「別忙,」甘卿說,「我以前跟馬哥住鄰居,這回就是來找他敘敘舊,私人感情。」 馬哥壓著嗓子說:「別……別在人家這說,我們出去。」 甘卿似乎是低低地笑了,抬手一拉兜帽,她手指間有個小刀片倏地一閃,馬哥額角的冷汗都下來了——十年前,眼前的人還是一身學生氣,在一家歌舞廳裡找到自己的時候,不肯喝那裡的東西,就是很直白地讓服務員按著最低消費隨便上一瓶飲料。 後來聽說她殺了人。 馬哥一直記得那個又青澀、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小女孩,方才聽見那句熟悉的話,他汗毛一下就豎起來了。 馬哥帶著她來到一個露天的早點攤,賊眉鼠眼地往左右看了看,見大街上人來人往,他好像是獲得了一點安全感,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大口:「你怎麼找來的?」 「泥塘後巷拆遷,安置房在這邊,」甘卿說,「有心找你,稍微打聽打聽就知道——混得不錯啊馬哥,當年您是自己賭錢,欠了一屁股債,現在搖身一變,成了做局的人,他們管這個叫什麼?產業升級?」 馬哥緊張地摳著桌角,囁嚅道:「但我……我跟你可無冤無仇的,我還幫過你的忙……」 馬哥是泥塘後巷沒被嚴打之前,住在那邊的一個混混,該混混五毒俱全,還是個爛賭鬼,非但沒被追債的打死,反而加入了對方的陣營,全憑一身泥鰍一樣有縫就鑽的混功,尤其擅長牽線搭橋、打探消息。 甘卿當年找衛歡報仇,就是通過這個人進入了那個見不得光的地下世界。 「我知道。」甘卿不輕不重地打斷他,「我今天來,就是跟你問點事。」 馬哥緊張地看著她。 甘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當年你是怎麼找到衛歡的?」 衛歡行蹤飄渺,衛驍追蹤過這個不孝徒弟很多年,都沒能找到他的下落,憑什麼他一找就能找到? 而那個時候,衛歡又為什麼恰好出現在燕寧? 馬哥:「他從外地來,沒地方落腳,身上帶的都是假證嘛,當然不敢住正規的旅館,就只能在那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黑店落腳,我一個兄弟在那當服務員,正好……」 甘卿打斷他:「你一個兄弟在黑酒店裡當服務員,你兄弟是行腳幫的?」 馬哥卡了下殼,煙忘了往嘴裡送,只是神經質地不斷往下彈煙灰:「什、什麼幫不幫的,又不是黑社會……」 甘卿的手指輕輕地刮過桌面,一根木屑被鋒利的東西拉了起來,順著她的手指卷成一團。 馬哥想起那「三寸二分」的傳說,冷汗冒得更快了。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想好了說呀,馬哥。」甘卿把桌面摩挲出了讓人牙酸的聲音,她垂下眼,吹了一下指尖的木屑,臉上又掛起了那種陰森森的似笑非笑,仿佛是來索命的,「當年是我先找你買消息的,還是你那些開店的好朋友事先告訴好了你,特意讓你拿著這消息等著我的?」 馬哥:「……」 「馬路對面的太平小區四號樓一單元303,是你們家的安置房,你老婆跟你離婚以後,帶著兒子分了你這套房,現在他們母子倆還在這住。」甘卿輕輕地說,「你平時坑蒙拐騙,怕人找你麻煩,自己狡兔三窟,有時候住在十三號樓的臨街商鋪裡,有時候輾轉在遠郊的幾個藏在農家樂裡的賭場裡……都不難找。」 馬哥臉色鐵青。 甘卿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掃過他的鬢角,指尖好像碰到他了,又好像沒有,好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掠過。 甘卿壓低聲音:「你要是嫌這說話不方便,不如帶我去你家裡坐坐?」 「有人讓我說的。」馬哥失聲叫道,哆哆嗦嗦地從兜裡掏出手機通訊錄,「這個人、還、還有這個人……」 他話音沒落,警笛聲突然響起,馬哥嚇得一哆嗦,慌忙四處探頭看,只見一幫警察不知從哪冒出來,迅雷不及掩耳地沖進了偽裝成棋牌室的賭場,三下五除二地抄了場子。 馬哥驚恐地扭過頭,發現方才坐他對面的女鬼已經不見了,桌面上只留下幾道平整的刻痕,每一條都是三寸二分長,他跟這幾條刀痕面面相覷片刻,激靈一下跳了起來,直接沖警車撲了過去:「我自首!領導,你們把我抓進去吧,我自首,有人要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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