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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甘卿先是一愣,隨後猛地抬起頭。

  「能彼此托孤的,」喻蘭川一字一頓地說,「要麼是生死之交,要麼就是同流合污。」

  老楊幫主和張美珍被愛情沖昏了頭,覺得一切干戈都能化為玉帛,然而不但是行腳幫和楊平不滿意,朱長老他們這批人也是激烈反對丐幫和行腳幫「聯姻」的。

  但老幫主楊清,解放前就是五絕之一,多少年的老幫主,在幫內一手遮天,他打定了主意當「昏君」,長老們再反對,也沒有置喙的餘地……那麼,怎麼才能讓這件事黃了呢?

  甘卿的手指敲著桌沿:「老楊幫主九十多歲了還拿著打狗棒,他不倒,底下人心不敢活動。三十多年前,他五十出頭,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朱長老在武林大會這種場合公開鬧事,掃幫主的面子,本身就不像個『長老』能幹出來的事。」

  「他們先是故意挑起矛盾,晚上藉故聚眾借酒澆愁,跟幾個朋友商量好,把家人帶到別的地方休息一宿,自導自演一齣『綁架』,逼楊老的宮。」喻蘭川說,「朱長老他們、報信人、綁匪、被綁架的受害者、楊平——他們一開始都是知情的同謀,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個解釋。」

  就在這時,家裡的座機突然響了,打斷了他們倆這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推測。

  甘卿順手拎起聽筒:「喂?」

  「我,沒睡呢吧?」張美珍說,「不知道哪出事了,醫院這邊突然送來一大幫重病號,病房不夠用,樓道都躺滿了,亂哄哄的,老楊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跟大夫商量,今天先回家住,明天補出院手續——我們一會就回去了,我沒帶鑰匙,你給我留個門。」

  ▼第一百章

  「哦……」甘卿的注意力還沒轉過來,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張美珍說了什麼,「這……大半夜的,楊幫主也跟著這麼折騰,行嗎?」

  其實她的潛臺詞是,現在丐幫和行腳幫不分香臭,一起成了過街老鼠,以前在一百一周圍出沒的乞丐幾乎絕跡,失蹤多年的楊平被隔離調查,也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老爺子病沒好利索,這時候回一百一,面對這麼個局面,他能好好養病嗎?

  「就是他自己想回去。」張美珍是個敏銳的人,隔著信號也能聽出言外之意,說,「他愛怎樣就怎樣吧,這把年紀了,還能過幾天順心日子?又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那我留門,」甘卿頓了頓,就在這時,沒關好的臥室窗戶被風彈開了,衣架上掛的一個玻璃風鈴亂七八糟地響了起來,甘卿好像突然被神婆「夢夢老師」上身,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從她胸口彌漫開,「等等,美珍姐!」

  「嗯?」

  「你路上小心。」

  張美珍「嗐」了一聲,嫌她先吃蘿蔔淡操心,掛了電話。

  甘卿腦子裡的線頭沒來得及理清,直覺卻已經遙遙在前,拼命暗示她什麼,她皺眉看向喻蘭川:「你是說朱長老他們,夥同自己的家人,陪楊平演戲?」

  「那天的綁架案之所以能悄無聲息的成功,是因為受害人根本是自己走的,而報信人是來帶路的——組織幾家人到近郊玩一圈,這邊逼迫老幫主給個說法,挑起雙方矛盾。」喻蘭川說,「但這裡頭有個問題。」

  「什麼?」

  「首先,參與合謀的人太多了,所以在行動過程中,有人會後悔是大概率事件——丐幫弟子心裡,對老幫主有感情也有敬畏,用不光彩的手段去撼動老幫主的權威,哪怕在他們心裡是為了丐幫好,也很難過得去自己心裡這關。一旦有任何一個人猶豫反復泄了密,這件事就成了個徹底的笑話。」喻蘭川說,「第二,既然是假裝失蹤,鬧完事,肯定還得回來,到時候這些人全須全尾、一個都不少,以張美珍的手腕,很容易就會把這件事平息翻篇。別說這點小水花,兩幫世代宿敵,不也要在她手裡化干戈為玉帛了嗎?那就白忙了。」

  丐幫和行腳幫之間,缺的不是小矛盾,而是一段板上釘釘的血海深仇。

  在一些人傻了吧唧跟著起哄鬧事的時候,另一些人在磨著刀佈局。

  「如果楊平勾上了王九勝,以王九勝的狡猾,其實根本不用出面,他倆只要找個恰當的時機把這件事洩露出去,稍微煽風點火,行腳幫裡原本的激進分子就會炸鍋。」甘卿輕輕地說,「我們捏著鼻子跟你們和平共處,你們當眾給我們北舵主沒臉,背後還耍這種不入流的手段,讓我們背鍋。」

  那不還不如把罪名坐實。

  「預備著『出門旅遊』的人們沒想到,他們是自己從羊圈走到狼嘴裡的,行腳幫突然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幫他們把假戲真做了。」喻蘭川說,「這是為什麼悄悄舅舅會含恨自殺,朱長老自毀似的報了仇,把孩子們遠遠送到鄉下。」

  慘烈的魚死網破,其實是仇恨和萬死難辭其咎的悔愧交加的結果。

  甘卿敲了敲手裡的信紙:「很多年以後,朱長老的遺孤朱聰回燕甯復仇——朱聰知道其中內情嗎?」

  喻蘭川冷靜地反問:「如果你是朱長老,你會對十三歲的兒子說出真相嗎?如果你是朱聰,即使你人如其名,聰明絕頂,你會往這方面想嗎?且不說會不會這麼想,就算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會信嗎?」

  甘卿無言以對。

  假如善惡黑白像油和水一樣,涇渭分明、全不相容就好了,這樣,世界上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完美無瑕的,所有不好的事都能找到一個負全責的壞人。生活會變得像小學三年級的應用題一樣簡單明瞭,當事人和旁觀者大概都可以松一口氣了。

  喻蘭川:「然後呢?那兩個沒頭蒼蠅一樣的復仇者去哪了?」

  「從這封信上看,截胡綁架人質的,是行腳幫裡的激進分子,唆使放火的,卻應該是丐幫自己人。」甘卿說,「他倆蹉跎幾年,好不容易把放火的人都揪出來處刑,本以為大仇得報,沒想到後面還有這種反轉。可是他倆沒權沒勢,找幾個隱姓埋名的舊仇人都拼了吃奶的力氣,這麼多年過去了,內鬼哪那麼好查?所以這時有人找上了衛歡,他信裡說——」

  「師父,這之前,我還敢說,自己是為情義擔刀、替天行道。但這以後,我沒臉再見師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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