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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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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呢?你不是愛吃嗎?」老闆問他,「就那個巧克力味的……」 「我不——不要!」少年抬高了嗓門,一把推開老闆的手。 他哪有輕重,一把年紀的老闆沒站住,被他推了個趔趄,鋼鏰灑了一地。 「哎喲,」老闆兩隻手風車似的在空中倒騰半天,驚險地抓住了桌沿,一屁股跌坐在小凳上,「你再摔死我!」 少年驚恐得把七竅都張開了。 老闆按著「突突」直哆嗦的心口,嚇唬他:「摔死我,沒人養活你了!你就得睡大街、要飯去!」 少年聽完,真給嚇住了,大嘴一撇,他放開嗓門,哭了個肝腸寸斷,好像此時此刻,全世界的傷心事都由他代言。 喻蘭川卻心驚膽戰地看著甘卿,因為甘卿被哭聲驚動,側過臉聽了一會,竟然笑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少年面前,幫著老闆撿起散落一地的硬幣:「您別罵他了,准是有十三中的小流氓欺負過他——嘿,看這。」 甘卿捏起手指,在少年面前打了兩個指響,一枚硬幣從她的小指縫打著滾地翻到拇指尖上,跳舞似的在她的拇指尖轉了幾圈,被甘卿一把攥進手心。 少年被這小花招吸引了,打著哭嗝探出脖子,好奇地翻開甘卿的手。 甘卿順勢把硬幣倒進他手心:「我帶你去買冰激凌怎麼樣?沒人敢欺負你。」 少年抬頭看了看她,給點陽光就燦爛,臉上頃刻間暴雨轉晴,笑了一臉鼻涕泡,又被哭嗝噎得原地一蹦。 甘卿拎起他的肩膀:「走嘍!」 喻蘭川說不清甘卿現在是什麼精神狀態,唯恐她出什麼事,趕緊跟上:「老闆,給我們留著桌!」 少年有了這二位保鏢,快樂得把兩條腿蹦躂出了四蹄的效果,在前面一彈一跳的。 沒來得及把人間照透的夕陽西沉,即將離場,街角冷飲店的牆上,已經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拆」字。 少年離著老遠就開始喊:「我要——要巧、巧力!」 他話音沒落,旁邊就傳來一陣哄笑,原來天氣一天長似一天,路邊燒烤出了攤,不學好的青少年們又多一處消遣的地方。這幫小崽子窮極無聊,笑點都長在腳心,這輩子可能也沒什麼高級趣味了,聽見智障少年的聲音,就像聞見臭味的蒼蠅,一窩蜂地跟著高潮起來。 「哎,那大野驢又來啦!」 「你們驢也吃『巧巧力』啊?」 有學少年說話的:「我要、要巧巧力。」 還有人捏著嗓子在旁邊學驢叫。 少年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融化了,冷飲店裡只有個年輕女店員,不敢出頭,只敢小聲嘀咕了一句:「有病啊。」 一邊起哄,這幾個小流氓一邊站起來,圍在冷飲店門口:「小驢,買去呀,買完我們喂你。」 這時,街角傳來一個聲音:「你聽見了嗎?」 小流氓們隨聲轉過頭去,看見甘卿和喻蘭川慢悠悠地走過來。 喻蘭川:「聽見什麼?」 「居然有狗學驢叫。」甘卿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真稀奇。」 方才學驢叫的那位認為自己無端遭到人身攻擊,憤怒地站了出來,預備發射污言穢語:「你這……」 他身後一個同伴卻一把拉住了他——說來也巧,這位頭頂染成銅綠色的,正是下午騎著共享單車打群架的一位「騎兵」。 綠毛騎兵見甘卿如見鬼,驚悚地叫了一聲:「三刀六洞!」 「嗯?」甘卿一歪頭,把手探進懷裡,「我什麼時候改了個這麼長的日本花名?」 綠毛騎兵以為她要掏刀,猛地往後躥了一大步:「姐姐,我們錯了!」 他的恐懼會傳染,周圍幾個找事的小流氓都夾起尾巴,一邊做出不服的肢體語言,一邊順著牆根溜了。 「嘖,跑得倒快。」甘卿這才掏出了懷裡的東西——一個零錢包,扔給喻蘭川,「晚飯老闆請了,我請你吃冰激凌吧。」 智障少年心裡不存愁,美滋滋地讓巧克力冰激凌糊了一臉,滴湯掛水地回家了。 喻蘭川舉著兩個冰激凌從冷飲店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甘卿斜倚在馬路對面的一根電線杆上,正望著十三中的方向發呆,她襯衫太厚,沒法塞進褲腰裡,於是後擺垂著,像是晾在個空蕩蕩的衣架上,裡面兜著野鬼孤魂。 喻蘭川看著她修長的側影,忽然一陣喘不上氣來,大步朝她走過去。 甘卿被他的腳步聲驚動,一轉頭,又朝他掛起不動聲色的微笑:「吃了姐姐的東西,不說句謝謝姐姐?小喻爺,你還不如方才那位頭頂草原的少年郎有禮貌啊。」 喻蘭川:「……你是誰姐姐?」 甘卿伸手接過一支冰激凌:「你小時候追著我叫了一宿的姐姐?怎麼,長大就不認賬……」 喻蘭川騰出來的手猛地一推她肩膀,只有左臂能動的甘卿被他按在了電線杆上,怕奶油抹在小喻爺那一看就很貴的外套上,倉促間,她只能把冰激凌往旁邊撤,就像展開了懷抱一樣。 一點殘留的薄荷味倏地湧進她領口,然後,又冰冷又熾熱的吻落在了她模型一樣的微笑上。 ▼第九十九章 那是一種非常乾淨清冽的味道,非得是不煙不酒、生活極其自律,並且能幸運地在滾滾泥石流裡獨善其身的男人,才能在成年之後很久,依然帶著這種晨風一樣的氣息。 一時間,竟然讓人心生慚愧。 甘卿愣住了,直到融化的奶油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才如夢方醒地輕輕掙動了一下。 安靜的小巷裡,拿著巧克力冰激凌的少年已經跑遠了,隱約傳來他嘴裡荒腔走板的歌,燒烤攤上的小流氓們被「三刀六洞」的姐姐嚇得跑遠了,只有餘暉,只有交疊的影。 連風也停了。 喻蘭川像是終於到了夢想之地的旅人,在山巔插上了旗,圓滿且疲憊地後退了半步,看著甘卿的眼睛。 甘卿的中樞神經系統暫時關了機,四肢肌肉無所適從,只好依著「慣性」,幹完剛才沒來得及的事——把滴著奶油的冰激凌塞進了自己嘴裡。 濃重的奶油香摧枯拉朽地沖進她的舌尖,與方才那冰火兩重天的薄荷味混雜在一起,一邊是甜膩、一邊是清苦。 夜風倏地又起,刮來髒巷裡燒烤攤的煙火氣,不知哪來的熊孩子在附近玩自行車,沙啞的鈴鐺響個沒完,喻蘭川的鞋底在馬路牙子上摩擦了兩下,一縷頭髮給微風吹到好看的眉間……這些過量的信息險些擁塞住甘卿的感官,等她把五官六感安排明白時,冰激凌已經啃完了一半。 喻蘭川輕輕地磨了一下後槽牙:「勞駕,能給我指點一下,我該怎麼理解你這個反應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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