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無污染無公害 | 上頁 下頁
一七五


  喻蘭川搭在桌邊的手指蜷了蜷,他不知道甘卿看見了什麼,但隱約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回答的可能是一道送命題。

  空氣一時凝固了。

  喜歡一個人什麼呢?

  要非得拿這道題的分數,解題思路其實無外乎三個方向:皮相、內涵、分量——「皮相」是年輕漂亮,「內涵」是真誠有趣、人格健全,「分量」更複雜一點,當然不能說是物質條件和身份學歷,只能說是「有錢有權有地位帶來的風度氣質」,或者「修養學識烘托的光芒萬丈」。

  「你長得符合我審美,」喻蘭川斟詞酌句地說,「這是前提,不然咱倆現在就是結拜兄弟了,你性格很好相處……對我來說,性格能合得來的女的還挺不常見的。」

  甘卿誠懇地說:「我覺得那應該是你的問題。」

  「確實是我的問題,」喻蘭川坦然一點頭,「但是到了這個年紀,與其改變自己去迎合別人,我還是寧可等一個合得來的,哪怕不太好找。還有就是由於遺傳因素,我比較容易被一些強大神秘的東西吸引,雖然這可能意味著麻煩——你們萬木春剛好符合這一點。」

  甘卿:「說服我了,這麼合適,看來是緣分啊!」

  喻蘭川卻並沒有跟著她笑,他嚴肅地說:「但是皮囊會老,像你這樣不加節制的吃貨,我覺得以後可能不光會老,弄不好還會胖。」

  甘卿:「……」

  「性格也會變,人的人格其實還不如春天的河冰堅固,要是能隨便穿越時空,很多人都會跟十年前的自己打起來。至於其他的東西,那就更都是虛幻了,跟寄居蟹的殼沒什麼區別。」喻蘭川緩緩地說,「而我,只是因為被這些東西迷了眼,機緣巧合地追著你走了一段,恰好追出了感情而已。我現在也不知道喜歡你什麼,可能就像別人家的賽級名貓再好,你也還是會喜歡你家門口的土貓一樣。」

  「你有……」甘卿愣了好半天,捂住臉,無奈地笑,「你有毒吧?」

  喻蘭川不吭聲,靜靜地坐在破舊的小餐桌對面,目光真誠得近乎熱烈,他伸長了胳膊,把手按在甘卿頭頂:「哎,土貓,你笑得比哭還難看,誰欺負你了?」

  甘卿輕輕地說:「我不知道啊。」

  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是個悲壯與滄桑並存的劇情片,她是逆風而行的落拓浪子,現在卻發現只是個粗製濫造的黑色喜劇,她是個不知道往哪賣力的慌張小丑。

  喻蘭川的手順著她的頭頂滑下來,掠過她乾燥的眼角和皮膚,最後捏住了她的手,一點一點地把衛歡那封信抽了出來。

  只看了兩眼,他震驚地抬起頭:「等等!悄悄說過,她爸追查滅門案的時候,在外面有個神秘朋友幫他,難道就是衛歡?」

  「美珍姐說,那天晚上,行腳幫的人綁走了幾個丐幫長老的家屬,看守睡著了,幾個喝醉的小混混丟煙頭玩,『意外』點著了廠房。綁票的也好,點火的也好,後來都因為過失被判刑了,最長的判了七年,都是行腳幫參與綁架的。至於丟煙頭引起火災的那幾位,本來就只是喝多了路過,基本沒他們什麼事,進去轉了一圈就出來了。好多年以後,被判刑的幾位陸續出獄了,朱聰也長大了,意難平,重新回燕甯調查當年的事,發現那幾個看似是『意外』的混混都隱姓埋名,跑了。他在燕寧沒有別人可以信任,所以找到了衛歡幫他。」甘卿盯著信紙泛黃的邊緣,「這幾個放火的人動機是什麼,信裡沒寫……無外乎那幾種吧,要麼是別人許之以利,要麼是自己有什麼小辮子落在了別人手上,被苦主翻出來的時候,肯定也會為自己辯解……」

  喻蘭川接話:「他們只讓我扔個煙頭,我不知道廠房會著火,裡面還有人。」

  這句話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說出來的。

  甘卿的聲音壓在喉嚨裡:「衛歡以一塊錢開始,開了殺戒,就此拔出蘿蔔帶出泥,他倆一路找,一路報仇,其中……其中有一個人姓甘,殺他的時候驚動了他的妻子,她受了刺激,從那以後就瘋瘋癲癲的,留下了一個小女孩,被追查著不孝徒弟來的衛驍領走養大……因為他覺得衛歡作的案,都是他的債。」

  「甘卿……」

  「你知道衛歡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他說『我輸了,我去自首吧,小師妹,你別殺我』。」

  衛歡是個不起眼的男人,長得不如他師父周正,很黑很瘦,走路低著頭,隨便找個工地,他就能混進去搬磚。當年還不到四十歲,已經露出了蒼蒼老態,說這話的時候,帶了點可憐相。

  「我以為他是怕死求饒。我想這人怎麼這麼噁心?」甘卿的肩頭突然塌了,「我……」

  她千辛萬苦才把衛歡釣出來,為了這,逃學混跡各種地下場所,混出了一身的戾氣,認定他是貪生怕死,想借機逃走,哪肯收手?

  衛歡發現了,最後幾乎是魚死網破的打法,把她弄得遍體鱗傷,幾乎是爬回了家。

  可是那些可怕的傷並沒有留下一點後遺症,反倒是她自己挑的一刀,讓她至今只有一隻手能提重物。

  當時,衛歡是真的力不從心,沒法傷到她的要害嗎?

  還是只是盡了最後的努力,讓這件事看起來像一場不公平的鬥毆、甚至未成年少女正當防衛……拼命把她從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往回推?

  要怎麼樣才能度過平安幸福的一生呢?

  首先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得有好多錢,不然一場大病就能把人逼得走投無路。其次還得注意維護自己的社會關係,關鍵時候能說話、說出來的話有人聽,不然挨了欺負沒地方說理去。

  還須得管理好自己的期望與欲望,甚至於管好別人對自己的期望,不然稍不注意,就會怨懟叢生。

  以及……要有一顆強大的心,不管外界紛紛擾擾,我自巋然不動,選好自己的路,刀山火海也絕不回頭。

  做到了這一切,人事已盡,只剩天命。

  天命說,好吧,過。

  這算險象環生地留下一條狗命。

  天命說,慢著,你等一等。

  那麼這小半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流過的血,自以為烈火鍛造的靈魂……就全成了泡影。

  甘卿想,下一次,如果再有不諳世事的小女孩瞪著貓頭鷹似的大眼,迷茫地問:「你的一生,將以什麼立足呢?」

  她絕對不敢再一笑而過了。

  小飯店一角,被燙傷的傻孩子「嚶嚶嗡嗡」地小聲啜泣,老闆摸出一把鋼鏰哄他:「好了,吹口氣就好了啊,別哭啦,咱家還有客人呢。爺爺給你錢,你自己出去買冰激凌吃。」

  少年撅著嘴,含糊地吼:「我不要!」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