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無污染無公害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
|
|
「雇不起了,」老闆說,「過時了,人家不愛吃了,要不是店面房子是我自己的,不用給租金,生意早沒法做了。就當解悶吧。」 喻蘭川沒明白,這麼一個慘淡經營的小破餐廳,到底有什麼好堅持的?幹點別的不解悶嗎?店面出租或者出售,好歹就夠他養老了。這邊這麼亂,撞上小流氓打架還得被殃及池魚,何必呢? 這時,甘卿輕輕地踢了她一腳,喻蘭川看了她一眼,暫時咽下了疑問。 等後廚傳來煎炒烹炸的聲音,甘卿才輕輕地說:「老闆兒子以前是十三中的,不怎麼學好,整天打架鬥毆,有一次有人堵他,慌不擇路往外跑的時候,被車撞死了……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喻蘭川問:「因為這個才在這開小飯館?」 「嗯,」甘卿點點頭,「一開始想找學校要個說法,畢竟這事是上課時間發生的,那會還不流行買房,正好這家原主人急用錢,就把這地方很便宜就轉給他了,讓他在這落腳。後來大家扯皮扯了好多年沒個結果,學校象徵性地賠了兩塊錢,就不了了之,反倒是他這小飯館開起來了。你別看現在門庭冷落,以前也紅火過一陣子,各種面的湯底和燒餅很有名。」 老闆以前就是推著小車賣燒餅的,有了小店以後,他在後廚裡砌了個專門烤燒餅的大烤爐,做糖、椒鹽和肉燒餅三種味。客人來了點燒餅,都是直接從烤爐裡面夾出來送上,油紙包著,芝麻一碰就掉,連紙都能給熏出香味來。只是吃的時候得小心,一小口下去,外殼「哢」一聲酥酥脆脆地裂了口,裡面就會冒出滾燙的白煙,要是躲閃不及,非得給燙得哈氣連連不可。 衛驍來了以後,嘗了他的燒餅,就說不要弄太複雜的炒菜,保持特色就好,燒餅最好配湯麵,於是幫著鼓搗出了好幾道招牌面,最便宜、最見功底的,就是陽春麵。 甘卿說:「所以他碰見那些小孩打架,就總愛過去管一管。」 喻蘭川皺了皺眉:「這麼大年紀了,那些小流氓沒輕沒重的,打他怎麼辦?」 「我在的時候他們不敢,」甘卿輕描淡寫地說,「而且那會好多人都過來吃飯,也都知道老闆家裡的事,不跟他一般見識,偶爾有動手解決問題的,看見他過來,也就自動散了。不過看來現在沒人買他的賬了。」 外面有大江湖,十三中就是個小江湖。小江湖好似農田,裡頭的苗一茬一茬地長、一茬一茬地割,更新換代之迅捷,就如同一年兩熟的麥子。 店裡的少年搬完了東西,勤快地跑來給他倆倒水,可是手不穩,倒一半灑一半,要不是喻蘭川躲得快,差點被他澆一褲子。 喻蘭川為免斯文掃地,連忙接過水壺:「好了好了,我們自己來。」 少年又像條人來瘋的大狗,搖頭擺尾地把所有餐桌上的調料罐和筷子筒都堆到了他倆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求表揚。 喻蘭川強拗出一個慈祥的微笑:「……你們店服務真熱情啊。」 直到後廚老闆喊人,少年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剩下倆客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動手把筷子筒和油鹽醬醋各歸各位。 「不過我估計偶爾挨兩下,他也不往心裡去。」甘卿說,「就當是兒子打老子唄。」 喻蘭川幹著服務員的活,聽了這麼一句阿Q的話,忍不住笑了,笑完,他又覺得有點不是滋味,於是把話題揭了過去,問她:「哎,當年從行腳幫手底下跑出來,那麼驚心動魄,也沒能讓你記住我,怎麼我在小飯館外打了一架這種雞毛蒜皮,你倒記得清了?你選擇性失憶?」 甘卿順口嘴欠:「那是你驚你動,我可沒有,扒光了都沒二兩肉,有什麼好驚心動魄的?不如長大了好……」 喻蘭川在桌子底下給了她一腳,甘卿早有防備地閃開:「我誇你越長越好呢!」 喻蘭川皮笑肉不笑:「我謝謝你,不接受點評。」 甘卿手指抵住一根筷子尖,轉了一圈,回憶片刻,她說:「可能因為那天正好不高興吧……我成績在十三中一直還成,每次考完試,也能上一上前五十名的紅榜單。結果那次期中考試沒上,因為缺考了兩門課。衛驍——哦,他當時在這裡打工——知道以後,就在後廚當著老闆的面發作我。」 那些討厭的男孩子們隔著一面牆,把店裡吵得像動物園,回味完己方戰略戰術,當然還要一起鄙視一下對手的球品和人品。 那邊衛驍在廚房訓他的小徒弟:「我不是要說這回期中考試重不重要,是你態度端不端正,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輕重緩急?天天混,你能在學校混幾年?將來怎麼辦?」 隔壁的天之驕子們就跟聽見了一樣,無縫銜接了這個話題,少年們春風得意的聲音順著牆縫飄過來:「行了行了,少說幾句,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就打這一次球,反正將來也不會再接觸了。」 「誰說的?萬一將來你家下水道堵了呢,不得找人來通嗎?」 「那你家下水道前途堪憂,我就算了,月底再刷一次雅思看看情況,國外學校都聯繫好了。」 後廚一片寂靜,衛驍的眼角「突突」地跳著。 孩子們還在被一場球賽牽動情緒,大人已經看見了未來的鴻溝。 甘卿中考的時候,自信過頭,只報了三中一個學校,結果她整天吊兒郎當的,考試時候失了手,差三分沒考上。 那時候燕寧還沒教改,一些重點高中公開錄取「自費生」,補招那些比錄取分數線低十分以內的學生,差一分,就要多交一萬五的「擇校費」。 差三分,再連學費,要五萬塊錢,當年衛驍手裡要是有這麼多積蓄,哪還至於住泥塘後巷? 沒辦法,衛驍為了這件事四處借錢,可惜窮皮的朋友還是窮皮,大傢伙拼拼湊湊也沒湊出多少,直到第三天晚上,衛驍收到了一個匿名的包裹,拆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五摞現金。 然而沒等他去交這筆錢,甘卿就若無其事地告訴他,她已經模仿他的字,簽了放棄擇校聲明。比較差的普通高中招不滿學生,會就近接收行政區內的落榜生,就這樣,她去了垃圾場十三中。 這簡直成了衛驍心裡的一條刺。 從隔壁飄來的聲音狠狠地戳了衛驍。 「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寫作業的時候玩小刀,我就讓你把庖丁解牛還回來。」衛驍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可是放完狠話,他又心疼,歸根到底,孩子的起跑線都是家長,如果他掏五萬塊像買個糖豆一樣輕鬆,孩子哪至於這麼擰巴呢?於是他歎了口氣,「要是當時上了三中……」 這句話一下點了甘卿的火,她冷冷地打斷他:「幸虧沒有!」 衛驍驚愕地看著她。 「當年我怕你為難,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去簽字,回來知道家裡已經有錢了,還偷偷遺憾過很久——哈!」她尖刻地笑了一聲,「後來我才明白,那筆錢是哪來的,要是我真用那筆錢上學,現在非得嘔得找個高樓跳下去!」 「你說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