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無污染無公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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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那個小喻爺看見我回來就走了,喏,你的藥,要吃幾片自己看,說明書上那小字我看不見。」張美珍把一杯溫水放在她床頭,一臉倦色地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對了,有你一份快遞,我放那了。」 甘卿含糊地應了一聲,頭重腳輕地爬起來,對著快遞發了兩分鐘的呆,這才慢騰騰地撕起包裝。 「什麼東西?」她想,「不會是孟老闆偷我身份證,給我報了高自考吧?」 甘卿頓了頓,有那麼一瞬間,她心裡起了個流星一樣的念頭。 如果…… 換個活法也不是不行。 試一試麼? 「嘶拉」一下,她撕開了封口。 ▼第八十一章 「丫頭,我熬點玉米南瓜粥,你喝不喝?」張美珍在廚房轉了一圈,探頭問甘卿,發現她面無表情地坐在床邊,膝蓋上搭著拆開的信封,似乎是想去端水杯,手伸到一半,她好像又突然不想喝了,縮回了袖子裡,張美珍奇怪地問,「誰給你寄的什麼東西?」 「孟老闆,」甘卿眼波一轉,像是剛剛活過來的石像,她隨手收起了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躺了一天的骨頭「咯吱咯吱」地響了幾聲,「美珍姐,您剛才說什麼?」 「問你喝不喝玉米南瓜粥……」 「喝,」甘卿一口答應,「放點牛奶,我能喝一鍋。」 張美珍還是有點疑惑:「天意?就這麼兩步路,吼一嗓子都聽得見,他沒事給你寄什麼東西?」 「不是從他那寄的,」甘卿在喻蘭川給她買的一堆藥裡翻了翻,找出個醫用口罩,扣在臉上,悶聲悶氣地說,「老孟偷偷拿了我的身份證,給我報了個高自考,考試中心那邊寄來的東西。唉,美珍姐,您看看您這寶貝外甥,又調皮搗蛋,有功夫也管管行嗎?」 張美珍總覺得這個小丫頭片子暗搓搓地占孟天意便宜:「這回又給你報了個什麼?」 「還是財會。」甘卿背對著她,披上一件外衣,「我不知道他是對財會有誤解,還是對我有誤解——我教您怎麼做好吃,南瓜別放水——我高中的時候,文科數學卷,最高紀錄做到了倒數第二題,還就一次。」 「唔,比天意強多了。」張美珍按照她的指點處理南瓜,「天意小學一年級數學三十二分,從那以後,一直崇拜能跟數字打交道的人,馬戲團表演算數的狗都是他的偶像候選。」 甘卿正在清嗓子,一口氣嗆進去,咳了個死去活來:「天……咳……天賦異稟。」 樓下的牛孩子韓周,據說也是從三年級才開始不及格的。 「是有點早,」張美珍歎了口氣,一臉感慨,「天意這孩子,從小就早熟。」 倆人沉默了兩秒,同時笑出了聲。 張美珍忽然問:「你……本來想學什麼?」 如果你拿到的不是「B卷」,如果你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普通地長大,參加高考,畢業工作—— 甘卿靠在廚房門口,大半張臉藏在口罩下,看不出端倪。 「沒仔細想過,」好一會,甘卿才開口說,「我應該就屬於那種考完試兩眼一黑,然後報志願的時候抓鬮盲選的人吧。我記得我英語還行,數學拖後腿,其他科目平均,可能會報個語言類的專業。」 學語言類專業的人,畢業以後都在幹什麼呢? 她沒來得及瞭解過。 當翻譯,文案編輯,或者到哪個跨國公司、涉外部門接洽國際友人……也可能做一些不相干的工作。每天像那些一臉困倦的小白領們一樣朝九晚六,不大敢想買房買車的事,業餘愛好就是回家做飯,一發現電視裡放外語節目,就趕緊換台,省得衛驍又來問她「你聽得懂嗎?來,不看字幕給我翻譯一下」。 如果畢業工作以後,還有除了同事以外的人來追她,她一定很開心,既能滿足虛榮心,又是平時循規蹈矩生活的絕好調劑,男朋友工作忙不能約會也沒關係,反正她宅。就是衛驍那老頭大概會不太高興,老頭年紀大了以後,雖然不再爭強好勝,骨子裡卻是有點死板執拗的,可能不願意她找個比自己收入高很多的男青年,因為知道她又懶散又能混吃等死,這輩子恐怕沒什麼出息,怕將來日子久了,人家嫌棄她。 甘卿想著想著,突然笑了。 張美珍看了她一眼。 「沒,」甘卿擺擺手,「就是突然覺得,我就算考上大學,估計也比現在多掙不了幾塊錢……對了,美珍姐,楊老幫主怎麼樣了?」 張美珍頓了頓:「不知道,還在ICU,家屬探視時間都有限,具體什麼情況都得等醫院通知。」 「搶救時間長的,最後好像一般都沒事,」甘卿很玄學地安慰了她一句,「如果……」 「這麼多年的老街坊了,我當然還是盼著他好的。」張美珍打斷她,「如果什麼?如果我倆當年不顧一切地要在一起,現在沒准已經相看兩厭,還不如當鄰居關係好呢。冷靜下來想想,我跟楊清就不是一路人。」 楊幫主古板內斂,臉面和原則大過一切,幹什麼都得「不能讓人挑理」。 張美珍完全相反,離經叛道、任情任性,凡事都看自己心情。 就算當年老楊為了張美珍放棄丐幫,或者張美珍放棄尊嚴徹底背叛行腳幫,真的在一起了,這幾十年下來,也少不了磕絆爭吵,未必就幸福了。 也是,男歡女愛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再真摯也不行。 「人呢,排隊的時候,總覺得別的隊伍比較快,回憶過去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如果在某個時點選了別的路,命運就能天翻地覆了,其實這都是自我安慰。怎麼選,你也還是你,能比現在多多大出息?」張美珍很瀟灑地說,「你看,你也承認,就算你當年按部就班地上大學,也不一定比現在過得好。」 甘卿的眼神落在鍋裡,玉米南瓜粥在小火上緩緩地冒著泡,眼神被感冒感出來的幾層眼皮壓得有點黯淡。 溫暖的甜味蒸騰出來,彌散在小小的廚房裡,北窗外的公共走廊中傳來人聲,上班上學的都回了家。 好久,甘卿才回過神來,聲音有些沙啞地說:「玉米粒再煮要老了,美珍姐,可以關……」 「可我還是後悔。」 甘卿詫異地抬起頭,看見張美珍蒼老沉靜的側臉,這個瀟灑的老太太面朝牆壁,喃喃地說:「不管理智怎麼說、閱歷怎麼說,我還是後悔。」 所有因為沒有珍惜、沒有拼命挽留而錯失的東西,都會成為這一生中遙不可及的執念。它們就像黑洞一樣,吞噬一切,而且永遠不會被填滿。 即使時過境遷,得到了當年的「求不得」。 「不過你就不一樣了。」張美珍招呼甘卿自己盛粥,自己走到陽臺上抽煙,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屈指在甘卿的下巴上彈了一下,「當年我眾叛親離,可沒人盼我點好。你人緣比我強多了,活人和死人都盼著你過好日子,一個個都急得伸長脖子,恨不能替你過,好自為之吧。」 楊逸凡從醫院直接去了警局,常年冷著臉的苗隊已經在那等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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