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無污染無公害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
|
|
好一會,刀疤臉打破了寂靜:「師娘,咱們老在這待著也不是辦法,實在不行今天就住旅館吧?」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瘸子悶聲悶氣地說:「師娘住旅館,咱們哥仨外面湊合一宿就行,反正夏天不冷。」 老太太似乎有點意動,伸手抓住了身邊的小包袱,不知想起了什麼,好一會,她又歎了口氣,搖搖頭。 而這時,甘卿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走得更慢、腳步更拖遝了,因為躲那個光頭的時候,跑得有點急,左腳拖鞋上的塑料帶崩斷了大半根,就剩不到半公分驚險的黏著,她怕一抬腳,今天就得單腳蹦回去了。 老遠看見家門口那幾個熟悉的路燈,甘卿才松了口氣,決定回去先跟室友借一雙拖鞋湊合兩天。 她現在住在一個非法群租房裡,屋裡用隔斷打出了八個小隔間,每間有一張上下鋪,住倆人。室友大部分是女的,大家約好了不在公共空間抽煙,也沒人不沖廁所,所以還算乾淨。至於住她上鋪的姑娘整天晝伏夜出,就都是小事了,甘卿是個在橋洞裡都能睡著的人,不在乎這點打擾。 總得來說,她覺得自己的小窩便宜、乾淨,離上班的地方又近,什麼都好,物美價廉。 可惜,這年月,物美價廉的東西往往伴隨著一些其他的問題——比如不合法。 於是這天,甘卿一路哼著《山丘》走回家時,就發現「家」沒了。 一群人拎著鍋碗瓢盆,聚在樓底下。甘卿在其中碰見了她的室友,室友翻出一雙拖鞋給她,並且告訴她,最近燕寧市開始了新一輪的群租房嚴打,他們的租屋被查封了,馬上就得搬,不能過夜。 於是他們這一幫人,晝伏夜出的「貓頭鷹」也好,早睡早起的「百靈鳥」也好,全都給轟到了大街上。 十五分鐘後,甘卿搶救出自己簡單的行李,蹲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抱著根煮玉米——玉米也是她貓頭鷹室友給的,還挺甜。 乳白色的路燈在她身後一字排開,細瘦的燈杆舒展著,像一排翩翩起舞的天鵝,沿著寬闊的馬路延伸,溫柔起伏,串起了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這天夜裡,真是無巧不成書。 碰瓷的和管閒事的,不自量力的和深藏不露的,殊途同歸,都在愁雲慘淡中琢磨自己該去哪過夜。 ▼第六章 喻蘭川順路送了于嚴一趟,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小崽的屋門一直關著,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生悶氣。 嘖,青春期。 喻蘭川懶得理他,總覺得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心智成熟多了。 他在穿衣鏡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心如刀絞。要是單純掉幾個扣子,他還能動手縫一縫,可是胸口處沿著布料紋理,還撕開了一條手指長的口子,以他本人的手工水平,肯定是無力回天了。 「為什麼非要逞能?」一日三省的喻蘭川沉著臉,對著鏡子審問自己,「在一條鹹魚面前,就算帥裂宇宙,有價值嗎?能抵一次乾洗費嗎?你真是吃飽了撐的!」 可能是為了迎合蘭爺的「罪己詔」——特別是最後一句——他的胃長而曲折地叫喚了一聲。 喻蘭川這才想起自己還沒顧上吃晚飯,於是沒精打采地把破襯衫脫下來,順手塞進垃圾袋,掏出手機叫外賣。 他的手機支付連著銀行卡,一花錢,就會收到賬戶餘額變動的短信,面對彈出來的餘額,喻蘭川沒敢多看,只掃了一眼,心就和胃一樣冰涼了。 於是他又摳摳索索地把破襯衫撿了回來,打算剪一剪當抹布用。 這樣當然省不出幾分錢,但「節儉」本身,有時就好比是一支麻醉劑,能從精神層面上稍微麻痹一下窮的痛苦。 泥塘後巷的孟老闆跟他大爺爺認識,看在老人的面子上,給了他們幾句實話。 據說那個碰瓷團夥是剛從外地來的,有一點拳腳功夫,老太太最厲害。他們來燕寧,拿一些不入流的江湖手段到處坑蒙拐騙,專挑那種一看就比較「軟柿子」的年輕人下手。 這幾年社會安全教育比較到位,大家都明白命比錢金貴,迄今為止,受害者們都挺配合,一看事情不對,立刻乖乖認倒霉,雙方一手交錢、一手放人,還算心平氣和,沒鬧出過什麼動手傷人的事。 泥塘後巷的老住戶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沒人吱聲。 孟老闆加了于嚴微信,答應以後有什麼線索,隨時報告給民警同志。這事也就只能先這樣了。 外賣還得等半個小時,喻蘭川就打開電腦,準備幹活。 他出去了這麼一小會,微信和郵箱裡已經跳出了十幾個未讀。這個世界就像透明的,每個人都一絲不掛地被綁在一個終端上,各種信息二十四小時轟炸,一刻也不停息,哪怕耳邊沒有噪音,也讓他覺得生活很嘈雜。 喻蘭川漫無邊際地想,還是古代好,大俠們動輒閉關,找個山旮旯一躲,誰都找不著。 ……不過話說回來,閉關不帶手機,就叫不了外賣了,這也是個問題。 他對著自己要連夜審的報告發了一會呆,腦子裡跟戲臺似的,心靜不下來,就起來換了身寬鬆的運動服,到陽臺上打了兩趟拳。 這趟拳一共七式,是劍法的變形——他陽臺太小,練劍施展不開——劍法是喻蘭川的大爺爺手把手教他的,叫「寒江七訣」,講究的是「沛然中正、平和開闊」,要有君子氣象。 大爺爺以前總是念叨,「中華武學,博大精深,可惜流傳下來的不多了」。這裡面有多少失傳的學問,喻蘭川沒有推敲過,他一直拿七訣劍當健身操練。浮躁的時候、疲憊的時候,不管是身還是心,哪不舒服,兩趟走下來,出一身汗,准好。 大爺爺十五六歲那會,正趕上日軍侵華,參加了民間的抗日組織,上過戰場,被炮彈碎片炸傷,從那以後就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把弟弟這一支的後人都視如己出。老頭身體很硬朗,每年都跟別人說自己還小呢,才六十九,「六」了好幾十年,至今竟然還有人信。 他晚年過得非常浪,拿著退休金,開著輛破破爛爛的越野車到處自駕遊,覺得哪好,就在哪裡住上一陣,這幾年行蹤越發飄渺,親朋好友誰都找不著他,喻蘭川有將近兩年沒見過他了。 大爺爺人路廣,敢扛事,一輩子急公好義,有遠道而來上門求助的,不管認識不認識,他都不嫌麻煩,這會,要是他老人家在燕甯,掘地三尺,也得把那個碰瓷團夥找出來,看看他們到底是天生的壞胚,還是遇上了什麼困難。 喻蘭川的整個少年時代,都是在他老人家身邊長大的,最中二的那幾年,他也曾希望長成一個老頭那樣的男人,頭頂天、腳踩地,半碗二鍋頭敬到天涯海角,兩袖長風,什麼事都擺得平。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