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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喻蘭川從鼻子裡噴出口氣,心想:「哪來的柴禾妞?話都說不利索。」

  他那點耐性還得留著伺候甲方爸爸們,很不耐煩這種「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貨色,克制地一點頭,他就不再理會這個路人甲,抬腿進了「天意小龍蝦」店裡。

  甘卿想:「一驚一乍的,喻家准是祖墳讓人扒了,出了個神經病。」

  她低著頭,步履匆匆地走了,像一團不起眼的影子。

  泥塘後巷裡的小路像迷宮,這個時間,除了露天燒烤一條街,其他地方都已經沉寂了下來,連夜風刮過,都凝滯了幾分,年久失修的路燈亮不亮全看心情,有的還一閃一閃的。人在裡面走,腳步聲稍重就會起回音。

  怪瘮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獨自走夜路害怕,甘卿的拖鞋刻意在地上摩擦,還哼起了歌。

  她走到最背光的地方時,一個人影從她經過的小路口冒出來——如果劉仲齊在,就會認出來,這人是敲詐他的三個男人中的一個,那個光頭的。

  光頭惡狠狠地對著甘卿的背影盯了片刻,抬腳追了上去。他是個彪形大漢,身高足有近一米九,走起路來,腳下卻沒有一點聲音。

  甘卿毫無察覺,順著小巷拐了彎,靜靜的小路上,只有塑料拖鞋拖遝的腳步聲,以及有些沙啞的女聲:「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

  光頭略微縮緊下巴,腳步越來越快,攥起拳頭,手臂上暴起了猙獰的肌肉和青筋。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光頭猛地沖過了路口,然而隨即,他腳下又來了個急刹車——眼前是個死胡同,漆黑一片,除了一輛報廢的共享單車,什麼都沒有。

  人呢?

  這時,那「踢踢踏踏」的拖鞋聲再一次響起,聲音是從他後面傳來的!

  「還未如願見著不朽……」

  光頭猝然回頭,看見那個多管閒事的「收銀員」從他身後的路口溜達了過去,她插著兜,腳也懶得抬,走得東倒西歪的,一眼也沒往他這邊看。

  反正這附近也沒人,光頭乾脆不再遮遮掩掩,吼了一聲:「你站住!」

  吼完,他邁開長腿,去追甘卿。光頭奔到路口,多說也就是五六步,一晃身就過去了,可是就這麼眨眼的功夫,方才的女人再一次憑空消失了。

  「就把自己先搞丟——」

  那歌聲的調子將跑未跑,回蕩在小巷裡,響得四面八方都是,光頭的後脊樑骨躥起一層冷汗:「你是哪一路混的,別裝神弄鬼!」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歌聲和腳步聲同時消失,一時間,四周只剩下夜風的低吟,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

  光頭的心跳快起來,下意識地屈膝提肘,兩手護住頭,屏住呼吸,戒備地四下觀望。

  突然,一種難以形容的戰慄感流過了他全身,緊接著,一道不自然的風直逼他太陽穴,光頭悚然發現,自己無論是躲是擋都來不及,他太陽穴上一陣刺痛,腦子裡「嗡」一聲,心想:「完了。」

  可是預想中腦殼被打穿的血腥場面並沒有發生,光頭愣了好一會,才發現自己連油皮都沒破,他茫然地伸手摸了一把,大好的頭顱安穩的待在脖子上。

  剛才仿佛只是風卷起了小沙石,正好崩到了他臉上。

  光頭沒頭蒼蠅似的在小巷裡找了一陣,連個腳印也沒撿著,正在運氣,這時,兜裡的電話響了,他摸出來一看,聲氣憑空低了八度,幾乎說得上溫柔了:「喂,師娘……我啊?我在下午那個小雜巷裡,剛才正好看見警察在……您說什麼?」

  他接完這通電話,顧不上再去找甘卿的麻煩,匆匆忙忙地跑了。

  離開泥塘後巷,又過了兩個十字路口,跑出了一腦門汗的光頭闖進了一家麥當勞。

  正在收拾桌子的店員被這兇神惡煞的大漢嚇了一跳,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瞪圓了眼睛。光頭沒顧上找碴,目光逡巡一圈,往角落裡的一張桌子走去——傍晚時碰瓷未成年的老太太和另外兩個男的就坐在牆角,三個人點了一包小薯條,沒有人吃,好像只是擺個造型,腳底下堆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

  光頭喘了口氣,來到同伴身邊:「錢不都交完了嗎,怎麼說不讓住就不讓住了?哪有這種道理,我找他們去!」

  「他們把錢退給咱們了,」旁邊的刀疤臉先叫了聲「師兄」,又說,「沒辦法,今天突然有人查,房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敢租了。」

  光頭正要說話,老太太卻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遇上什麼人了?」

  光頭一愣:「啊?哦,一個小店裡當服務員的小賤皮,今天就是她吃鹽管閒事,招來了警察,我想追上去收拾她一頓。」

  老太太問:「追上了?」

  「呃……那倒沒有……這不是天太黑嗎,我又不如她地頭熟,走一半跟丟了,算她運氣……」

  他話沒說完,老太太忽然傾身,伸手在光頭太陽穴上抹了一把,抹下了一層淡淡的污漬,仔細看,像是燒烤攤上的炭灰。

  光頭看清了她的手指,激靈一下,出了一身冷汗。

  「能在你腦袋上劃道,就能給你開瓢,人家今天是不想和你一般見識。」老太太緩緩坐了回去,歎了口氣,「知道那人是哪條街、哪家店的嗎?」

  光頭低聲下氣地說:「知道,在都是燒烤攤的那條街上。」

  老太太一點頭:「她今天既然沒傷人,就是除了自家門口,閒事不多管的意思。以後繞開她那就行了。」

  光頭不甘心地嘀咕:「一個柴禾似的丫頭……」

  「行了!」老太太略微提高了音量,打斷他,「在家的時候,我怎麼跟你說的?燕甯藏龍臥虎,碰上同道中人躲著點,別以為自己怪厲害的,井底之蛙!」

  光頭不敢吭聲了,其他兩個男人也都跟著低頭聽訓。

  小桌一時安靜下來,四個人八隻眼都落在桌面的薯條上,薯條已經涼透了,滲出來的油浸透了紙包,沒人動,孤零零地躺在那,旁邊卻有幾袋吮乾淨的番茄醬包,亂七八糟地橫屍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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