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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那不祥的預感成了真,她是怎麼會認為自家芳鄰所謂的「開車來接」指的是四輪車呢?

  江曉媛把羽絨服的帽子紮緊了,所有能扣上的扣子全部扣上,一直別到了鼻尖下面,雙手全都縮到袖子裡,全副武裝地上了三輪車後面的露天大車鬥,迎風淚流地準備開始一段跑車般拉風的旅程。

  其他滯留的乘客見狀,紛紛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可是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已經大半天不過車了,總不能走回去,一些人也只好胡亂將慘不忍睹的表情收拾起來,一擁而上。

  「師傅,那個小姑娘,也帶我一程吧?」

  「帶我一程帶我一程,我付車費,到你們家附近,找個有人有車的地方就把我放下來就行,我再去找別的車。」

  「麻煩麻煩,大過年的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師傅……」

  江曉媛艱難地把被領子遮住的口鼻釋放出來:「好啦別吵!」

  孫二伯笑呵呵的:「都來,都上來。」

  豬隊友一句話出口,眾人立刻一片七嘴八舌的道謝,爭先恐後地要往三路車後面有限的車棚子裡爬,眼看要造成踩踏事件。

  江曉媛只好急中生智地爆喝一聲:「慢著,不白坐!十五塊一位!」

  此言一出,周遭頓時一片靜謐。

  大概是前一陣子瘋狂營銷的後遺症,江曉媛那一刻好像被一隻巨大的錢串子附了身,自己都被自己震驚了。

  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口齒異常伶俐地說:「十五塊一位,要走的上車,上滿就走。」

  孫二伯震驚地看著她。

  江曉媛無視了他,雙手揣在袖子裡,擺出一副八風不動的地主婆模樣。

  終於,一個中年人率先掏出錢遞給她:「帶我一個。」

  有了帶頭的,之後立刻又有幾個人效仿,小小的三輪車很快被占去了半壁江山。

  江曉媛:「二伯,沒坐滿咱們也走了,太冷了。」

  孫二伯腦漿被凍得不太流動了,聞言愣愣地應了一聲,一腳踩下離合,電動三輪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嚎叫。

  在花錢上永遠都有拖延症的人們眼看他們要走,立刻激動了,當場有幾個之前遲疑著不肯付錢的跳上三輪車,最後他們不單拉了個滿員,還超載了一位——那位多出來的女青年只好半蜷縮著坐在了她丈夫的腿上。

  江曉媛重新把臉縮回領子裡,露出一雙彎起來的眼睛。

  頭重腳輕的電動三輪乘著暮色,穿越寒冷的風與經年的塵埃,「突突突」地前往不遠處雞鳴狗吠的、閉塞的鄉村。

  江曉媛的歸來引起了街坊四鄰的轟動,大家紛紛跑出來圍觀,見她比離去的時候看起來還樸素,就紛紛放了心,誇讚起她來。

  在這些留守老年人眼裡,女孩家穿衣打扮,好像總是和一些品行不太好的事聯繫在一起。同時,他們也羡慕城裡姑娘的美麗,同樣的打扮,自己的姑娘這樣做,就是腐敗墮落,城裡的姑娘這樣,就是洋氣時髦,似乎他們是將自己的形象也移動到親朋好友的後代身上——為了習慣忍受貧苦,便只好將貧苦當成美德。

  仿佛好的人,天生來就是不配享受的。

  這些人情世故江曉媛本來是一竅不通的,然而身在這個世界不過半年,她卻已經見慣了三教九流,無師自通了起來。

  孫二伯的車一共搭回來九個人,除去江曉媛,八個人每人交了十五塊車費,總共一百二元整,江曉媛樂得做人情,收上來一回手,全都給了孫二伯。

  孫二伯忙推:「這不行,不能都給我,是你替二伯收的錢,你想的主意。」

  江曉媛:「還是您去接的我,沒您我還回不來呢,再說您跟二嬸還一直照顧我奶奶,我這就是借花獻佛,自己都覺得沒誠意呢。」

  孫二伯出去接個人,始料未及地還賺了一筆外快,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逢人便誇:「這姑娘將來是做大買賣的料,有大將風度。」

  有大將風度的江曉媛心裡其實很沒底,她根本不知道原主的家在哪,只是通過電話推斷,應該和孫二伯一家是鄰居,就一直跟著二伯到了孫家門口。

  江曉媛發現自己不用找了,在離她二十米遠的地方,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正拄著拐杖望著她。

  這個老太太,江曉媛是見過的,她年幼時從父親的舊相冊裡翻到過她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當然要年輕很多,未到中年。

  她嘴角略微下垂,頭髮一絲不苟,雙頰凹陷,看上去不太慈祥,像是有些不苟言笑,眉目間年輕時候的影子依稀,只是一把白髮在漸次黑下來的空中顯得分外扎眼。

  像是時空倒轉了,死者復活了。

  老太太見了江曉媛,態度並不熱絡,只是顫顫巍巍地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牽住江曉媛的手,像是牽起一個在外面玩得忘乎所以不肯回家的小孩子。

  「走,」她淡淡地說,「咱們回家了。」

  ▼第35章

  什麼是平行時空呢?

  微觀的看,或許就是同一個人身上會發生的無數可能性吧?人的一生中,也許每一次一念之差,都會造就兩個背道而馳的平行空間。

  每一個時空中的那個人,都是她自己。

  這一點江曉媛在踏入原主人房間的時候,深切地感覺到了。

  所有的杯子都放在左手邊,把手也沖左,但筆和工具在右邊——這是因為江曉媛雖然不是左撇子,卻從小就習慣用左手端杯子。

  桌上的筆筒裡插滿了筆,一多半是不能用的,筆尖沖上閒置著,這也是她的怪癖之一,筆用完了不扔,哪怕不能換芯。

  床鋪總是靠近一角,永遠不放在正中心。

  江曉媛試探著坐在舊木頭桌子旁邊,她忽然心裡一動,彎下腰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果不其然,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個鐵盒子。

  一切都是她的習慣,江曉媛根本不需要向誰打聽,她本能地就知道這屋裡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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