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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江曉媛把鐵盒子端出來,知道這裡面放著她在這個時空的珍藏。

  在原來的時空,她也有這樣一個盒子,雖然比這個鏽跡斑斑的蛋捲盒子高檔很多。裡面有一打學畫的考級證,有她第一根用完的眉筆筆頭,有她小時候從父母那收到的生日禮物——長到十來歲以後就沒有了,過了十歲,他們就不再費心買玩具哄她開心了,只省事地給她個紅包,讓她喜歡什麼自己去買。

  過了十歲,她也確實很少有機會和父母交流了。

  江曉媛深吸了一口氣,打開這個世界的盒子,像是揭開了一段她沒有來得及經歷的過往。

  盒子鏽得不行,很費了她一番力氣才摳開,之間裡面裝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有高中錄取通知、有特意打印出來的中考成績單紙條,有一本翻得卷邊的盜版英文小說《玻璃城堡》,一盒掉了殼的舊磁帶,已經壞了的隨身聽……

  還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不知是哪個不出名的景點,她看見一家人在一塊明顯是人造的巨石前合影,景點很挫,人的打扮也很挫,看向鏡頭的表情是一水的痛苦嚴肅,仿佛不是來旅遊的,是來彙報思想工作的。

  裡面有頭髮還大半黑著的奶奶,有她這個世界的父母,她看著他們,那麼的陌生,那麼年輕而憔悴。

  她不由得產生了某種疑惑——是這兩個人嗎?她的父母是長這樣的嗎?

  眉目輪廓是熟悉的,可是氣質、神情卻又天差地別,同樣的人,難道穿名牌打理好造型,就是個貴婦人,穿著碎花舊棉布衫,憔悴而充滿戾氣地望向鏡頭,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農婦嗎?

  江曉媛把照片壓在最下面,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指尖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燈塔助理告訴過她,當她被從撞樹的車裡甩出來的時候,她原本的時空就分成了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她死了,一種她被救活了,這兩種情況分別繼續發展,發展出後續更多的可能性,形成如同大樹枝杈一樣複雜的、無數個平行時空。

  她的生活就像一條平鋪直敘的直行道,突然一分為二,成了分岔路。

  原本那條路在分岔的一瞬間,就戛然而止了。

  停了,不存在了。

  以後每一個分出來的平行時空裡都會有一個她存在,活著或者已經死了,作為一個既定的結果,供她的父母親人與朋友們面對。

  他們或悲痛或慶倖,然後繼續在不能回頭的時間上狂奔而去,從頭到尾不知道還有一個被遺漏的她。

  此時已經夜深人靜,老人家躺下的早,已經在隔壁睡著了,江曉媛在一站昏黃的檯燈下,突然之間就不由得悲從中來。

  她從酷暑到嚴寒,整整大半年疲於奔命下壓抑的悲傷好像才回過味來,找到了流瀉的途徑,一股腦地奔湧出來——她消失得這樣無影無蹤,或許只有時空法則記得她,預備著她一旦回到燈塔,就將她絞殺得灰飛煙滅。

  她少時性格乖戾任性,少有朋友,父母二人整日奔波,幾乎沒時間管她,她寂寞地陪著自己長大,身邊只有一茬一茬比日本首相換得還快的保姆。

  江曉媛也曾經有過無數怨言,幻想自己有一個溫暖而熱鬧的家……而現在,不溫暖的也回不去了。

  江曉媛想起她爸,十天半月不見得能見一次,每次一見她,必然要皺緊眉頭,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一番,大概很多父親對後代的要求總是以自己為參照物,按照他的標準,江曉媛太拿不出手了。

  要是他現在看見她經受了這麼大一番變動,還磕磕絆絆的生存了下來,會不會很驚訝呢?

  可惜她再也沒機會回去講給他聽了。

  江曉媛一直哭了半宿,哭到最後頭疼了起來,總算是把半年多壓抑的情緒哭盡了。

  她這才進入中場休息,把鐵盒子收好,輕車熟路地在下面找到了一個硬紙板粘的夾層,從中翻出了一本原主人的日記。

  江曉媛哭哭啼啼地擦乾淨鼻涕眼淚,準備好好拜讀狀元那光輝的生平。

  狀元剛開始寫日記的時候年紀還小,經常會長篇大論一些雞毛蒜皮,後來大概是懶了,行文開始變得三言兩語,只挑重要的事提兩行。

  狀元的風格基本如下:

  「X月X日,晴:今天在樓道裡聽見四班那紅眼鏡酸溜溜地說要超過我,呸,做夢。」

  「X月X日,陰:今天物理老師抄錯數了,還說我做得不對,老柿餅真不是個東西。」

  「X月X日,小雪:今天有個弱智給我寫情書,話都說不利索,真急人,怎麼沒先找他家狗練練人話口語呢?」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江曉媛看得十分凌亂,對狀元就是她本人的這事有了點真實感——這熟悉的簡單粗暴風格。

  到了最後幾頁,狀元漸漸地連日期也不寫了,只是偶爾留下隻言片語,更像是心煩意亂時的信手塗鴉。

  江曉媛看見她寫道:「奶奶摔了,我爸在就好了。」

  後面換了一種筆,似乎不是同一天的記錄,狀元隔著幾天,對之前的自己隔空喊話:「你爸早變死鬼了,別做夢了,自己上吧。」

  後面「上學」還是「退學」的字樣糾結了一大片。

  然後江曉媛找到了她最後一篇日記,鉛筆寫的,字跡已經被蹭得有點模糊了。

  這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言語,一共兩行。

  第一行寫著:「沒錢,不念了。」

  第二行寫著:「我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戛然而止。

  之後狀元在鄉間打工也好,打理貧瘠的土地也好,大概是忙得不可開交了,漫長的紀念裡,她再沒有寫過一句話,她的整個少女時代都壓在這個運動會獎品的本子裡,藏在了悄無聲息的夾層下。

  江曉媛從頭到尾看完,已經接近凌晨四點,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把窗簾挑開一條縫,看著窗戶黑洞洞的背景下光怪陸離的冰花,只覺得「出人頭地」四個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上午,江曉媛頂著一雙沉重的黑眼圈攪合肉餡的時候,祁連打了電話來。

  江曉媛一邊做著機械勞動,一邊對他說:「查崗啊?我還活著,燈塔那邊這兩天也消停了,我看那病毒沒准已經死了,你放心吧。」

  祁連沉默了片刻:「……我沒不放心。」

  江曉媛:「嗯?」

  祁連:「就是剛看見你把錢打回我賬戶了……其實不用那麼急的,等年後回來,手頭寬裕了慢慢還也一樣。」

  「哦,原來是這件事。」江曉媛想。

  她還以為他賬戶上會有餘額變動的短信提示,打了錢以後就忘了跟他說一聲。

  「正好有,就還了,」江曉媛說,「你幫我很多了,謝謝啦,等我以後發達了,一定忘不了你。」

  祁連:「……」

  最開始,他根本不相信江曉媛能活下來,後來發現她是最後的機會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成功,只好把她當成沙漠裡的嫩芽,誠惶誠恐地隨時照看著,誰知道也才不過是一走眼的工夫,她的翅膀居然已經這麼硬了。

  硬到她說「發達了忘不了他」的時候,祁連居然沒覺得好笑。

  那邊的江曉媛卻突然想起他那天傍晚的背影,一叫就來,事後不居功也不吭聲,自己默默地走開。她一開始總覺得祁連身上有種匪氣,可是時間長了,居然發現這個人其實很靠譜,脾氣也不錯,有點像長得像狼的大狗,只是看起來嚇人,有獠牙,獠牙收起來,就是長久而不表露的溫厚。

  她忍不住對祁連提了蔣Sam的邀請:「我一個朋友前些天打電話讓我過年去他那裡做事……」

  祁連有些意外地停頓了一下,隨後問:「做什麼?」

  江曉媛:「化妝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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