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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因為陳方舟他們店是所有分店中唯一一家完成任務的,與同儕相比,可謂業績斐然,陳方舟特意被大老闆叫走瞭解了一下情況,很是長了一回臉,身為店長和功臣,他跟江曉媛一人得到了一封年終紅包。

  可惜,由於市場反應不良,一枝獨秀也不好看,總部最終還是決定,取消造型設計業務。

  這封不算太豐厚的紅包,再加上江曉媛數十筆單子的提成,還有首席造型師那等同于高級技師的基本工資,江曉媛到了這個世界之後,手裡第一次有了一筆錢,還清祁連的債務後,她感動地發現自己居然還剩下不到兩千塊錢,可以過年了。

  店裡從正月初二開始放假,假期長達一個月,是江曉媛來這個世界後最長的一個假期。初一那天提前下班,陳方舟這個家庭煮飯公下廚煮了一大鍋餃子,給江曉媛和店裡其他幾個最後留守的年輕人一人留了一碗。

  江曉媛已經看到他未來一輩子圍著鍋臺轉的命運了。

  陳放走:「怎麼樣,你打算回老家?」

  江曉媛:「再說。」

  陳方舟:「大老闆說了,年後讓我給你提技師,不過你自己心裡得有數,你離技師的水平還差不少呢,這一個多月別把技術都就飯吃了。」

  江曉媛一口咬下去,皮薄餡大,肉汁四溢,香得很。

  她說:「知道了,媽。」

  當天,江曉媛仔細上網查了路程和車次,買好了回程車票,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打算去這個世界原來的江曉媛家裡看看。

  ……以後就要變成她的家了。

  江曉媛花了半天時間,在城市那些變得蕭條的商場與超市中買了一些開始打折降價的年貨,最後,她在大年初三的清晨,和一群大包小包的返鄉民工一起坐在一輛四面漏風的大巴車裡,搖搖晃晃地各回各家。

  滿鼻子充斥的都是汽油味和嘈雜的人味。

  大巴在市區附近還挺正常,開了三個多小時,經過了一個偏遠的縣城,在那換了個司機接班,同時也迎來了好一幫奇葩的乘客。

  有要求把活雞鴨一起帶上車的,有針對票價討價還價的,還有走一段就要求司機在路邊停車的。

  車上沒有售票員,那司機一人獨自舌戰群雄,從接班開始,一直在跟別人吵架,嗓門比車載噪音還大。

  乘客:「你停一下,就停一下能怎麼樣嘛!」

  司機:「今天你要隨地停車,明天你就能隨地大小便,你說怎麼樣嘛。」

  乘客:「那我還要走一段,你得退我五塊車錢。」

  司機:「哦,你出去吃飯,吃完不消化拉出來,是不是也要盛好端回去讓飯店退你錢?」

  江曉媛被汽油味熏得頭疼,同時聽見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小聲歡呼:「要打起來了,要打起來了。」

  果然打起來了。

  交涉的司機和乘客很快戰鬥升級,從充滿詼諧的互相譏諷上升到親娘二舅的互相謾駡,江曉媛用力捏著鼻樑,在這樣熱鬧的背景音裡嚴肅地思考起了自己未來的人生。

  思考了一半,她的手機響了。

  電話裡傳出蔣太后的聲音:「小妞,過年好!是我。」

  江曉媛有心把「小妞」倆字糊在他臉上,但是一時摸不清蔣某人的路數,沒敢。

  「我是在你們上次上課登記的名單上翻到你電話的,」蔣Sam他老人家用領導視察的口氣說,「我看了你給那個小丫頭臉上畫的面部彩繪,可以的,這個你也學過?」

  江曉媛:「……不是跟你學的嗎?」

  「少扯淡了,我教你們那些都是糊弄人的,」蔣Sam毫不愧疚地說,「就你們店裡那幫學員,一個個手比腳還笨,還想吃這碗飯?做夢吧。」

  江曉媛:「……」

  太后好像忘了她也是學員之一。

  「我上回不是跟你說過以後有好事想著你嗎,」蔣太后說,「現在有好事了,你幹不幹?」

  江曉媛:「……啥?」

  蔣Sam:「我以前那助理笨得不行,讓我給踹了,你來嗎?一個月給你開三千,有活給你算提成,將來等你翅膀硬了還能單飛。」

  「三千?」江曉媛一時有些震驚,「蔣、蔣老師,你那麼有錢啊?」

  「不是我給你發工資。」蔣Sam說,「我不是掛靠了一個學校麼?每個學期給他們上幾節課,學校掏錢給我雇助教——你來吧,在破理髮店裡給人腦袋上糊大鍋爐有什麼意思?混不出來的。」

  江曉媛一時有些呆愣,她並不特別瞭解行情,但是此時忽然意識到,蔣Sam可能不是她認為的那種普通職業化妝師。

  一個學校為了留住他,巴結到給他請助理的地步,是什麼概念?

  這時,前面和司機戰鬥正酣的乘客尖叫著吼出一大串富有創意的髒話,打斷了江曉媛的思緒,司機怒不可遏地把車停在路邊,咆哮著:「不拉你了,滾下去!」

  這一嗓子在突然寂靜下來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準確地透過江曉媛漏風的遙控器手機傳到了蔣老師的耳朵裡。

  高大上的蔣老師頓了一下:「什麼動靜?」

  江曉媛略尷尬:「呃……」

  蔣老師很快反應過來:「哦,你在看打架哪?好了,那沒事了,我就跟你說一下,你好好考慮,過一陣子再回復我也行。」

  江曉媛忙說:「謝謝蔣老師。」

  蔣Sam:「不用謝,你接著看吧,看的時候記得躲遠點,別讓他們殃及池魚——嘿,有一次我就是,站得太近,打架那人一激動把我新買的擀麵杖抽走了,還沒拆包裝,就讓派出所的人當兇器沒收了……這得罪誰了?」

  江曉媛:「……」

  原來蔣太后除了熱愛剃柳葉眉之外,還熱愛圍觀別人打架……這種活法還真是高雅。

  還什麼學校替他請助理,其實是吹牛的吧?

  司機突然停車,剛才好幾撥同他起過衝突的紛紛東山再起,七嘴八舌地群起而攻之,終於,司機怒了,他幹淨利落地拔下車鑰匙,飄然下車走了:「老子不幹了,想坐車自己推!」

  三分鐘以後,江曉媛跟著一干無辜的乘客,排成一排,站在了西北風呼嘯的山路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渺茫的前路,感覺還不如沒收她的擀麵杖呢。

  江曉媛好像跟這條路犯克,這輩子沒有坐車走這條路的命,原地徘徊了片刻,她只好嘗試著給她上次聯繫過的鄰居家裡打了個電話。

  艱難地溝通了各自的位置後,雙方發現江曉媛這次降落的地點離他們家不遠了,是不幸中的萬幸,鄰居的嬸娘十分熱心地差遣家裡老公來接。

  江曉媛搓手跺腳忍饑挨餓,已經徹底沒有心情思考自己光明或是晦暗的未來了,她在原地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忽然看見遠處來了一輛煙塵瀟瀟的三輪車,心裡就湧上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開三輪車的大叔臉上帶著不自然的微笑——肌肉凍僵了,一時回不去,他遠遠地漲著一張紫紅如銅的臉,在寒風中大著舌頭喊叫:「曉媛啊!曉媛!孫二伯來啦!」

  江曉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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