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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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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江曉媛第一次失眠了,她打心眼裡憎恨並鄙夷著理髮師的工作,因此當發現這工作她學不會的時候,就終於不得不正視自己一無是處的事實。 一直以來支撐著她的自矜與自傲儼然是一對空中樓閣,漏洞百出,禁不得一點推敲,一敲就塌。 這種感覺太痛苦了,比異地他鄉獨自生病的滋味還難受,因為像江曉媛這樣心志不怎麼堅定的庸人,她的自信是隨著外物的起伏而波動的。持久的順境,別人的阿諛奉承,都會把她的自信像吹泡泡一樣吹大——縱然她潛意識裡知道裡面是空心的——直到那泡泡碰到針,「啪嘰」一下碎了。 膨脹的自信心碎裂的那一刻,真可謂是讓人百感交集,像是把一杯攙了油鹽醬醋蔥花芥末清涼油的老白乾一口悶了,酸苦疼辣就別提了。 第二天,江曉媛拖著她健全的身體與殘破的精神,苟延殘喘地滾到了店裡。 她認為自己已經心如死灰,便沒有再死皮賴臉地跟在陳方舟身後偷師,也沒有帶她的素描本,半死不活地給幾個客人洗了頭,她就百無聊賴地抱起了被冷落許久地旅遊雜誌,看了半天提不起精神,半個多小時沒有翻過一頁。 就在她這樣大刀闊斧地虛度光陰時,陳方舟走了過來, 陳老闆不客氣地伸手扒拉了她一下:「哎,你別在這偷懶了。」 江曉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陳方舟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萎靡的狀態,開口問:「你會吹頭髮嗎?」 江曉媛:「吹頭髮誰不會?」 陳方舟伸手捉住江曉媛的肩膀,將她從座位上拎了起來:「大言不慚,會個屁——你閑著也是閑著,過來看我怎麼吹!」 江曉媛毫無興致,低頭含胸地跟在陳方舟身後,正好一個客人洗完頭出來,陳方舟用眼神警告了江曉媛一眼,讓她端正態度,然後屏退正要接過吹風機的技師,親自給客人吹起了頭髮。 陳方舟一聲不吭,也不給她講解,就只是兀自幹著自己的活。 江曉媛先開始漫不經心,片刻後,她驚訝地發現,陳方舟給人吹頭髮的順序、手法、冷熱風切換等等一系列動作無不考究,給客人吹頭髮也不能是直接吹幹了事,吹出來的頭髮有型有款。 對普通技師來說,一般誰剪的頭,誰就順手給吹了,但是混到高級技師的大神們是不幹的這事的,他們日理萬機,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事,一般會推給實習技師。 江曉媛從一開始就只跟著陳方舟,從未將這些基礎技術放在過眼裡,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不是自己不行,是她看錯了目標,企圖一步登天了。 陳方舟笑容可掬地送走了顧客,回頭叫狗似的把江曉媛呼喚到跟前:「看明白了嗎?」 江曉媛本能地點點頭,陳老闆眼睛一瞪,她又連忙搖搖頭。 陳方舟就把一把掃帚塞進她手裡:「今天你來值日,沒有客人就去掃地倒水,有什麼不明白的,打烊前一起問我。 江曉媛鏽住的腦子百年難得一遇地機靈了起來,聽出陳方舟這是讓她去四處偷師的意思,忙屁顛屁顛地拿起掃把,高高興興地去值日了。 不愛搭理人的江公主突然轉了性,平時她只幹自己分內的事,從來不和同事聊天,更不跟顧客搭訕,這天她卻好像讓跳蚤大仙附了身,總共洗了兩個三個頭,其他時間都在上躥下跳,忙得滿場跑——她一會給客人倒水,一會給人家拿雜誌,一會弄一桶爆米花分裝好了四處送。 掃地更是積極,地面被她掃得比臉還乾淨。 每天江曉媛下班比誰跑得都快,這天她卻主動留下來收拾罩衣,一直磨蹭到別人都走光了,她才跑到了陳方舟面前。 陳方舟再次問:「你會吹頭髮嗎?」 江曉媛連忙虛心地搖頭。 陳方舟搖頭晃腦地說:「連頭髮都不會吹,你總跟著我幹什麼?知道我和你的差別是什麼嗎?」 江曉媛有求於他,識時務者為俊傑,趕緊拍馬屁:「雲泥之別,天淵之別。」 陳方舟:「不用那麼文縐縐,通俗一點。」 江曉媛:「……菜鳥和大師?」 陳方舟歎了口氣,用看朽木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語重心長地說:「我和你的差別,就是我是房主,你只能住店裡的倉庫,連房客都當不起,這中間隔著兩個階級呢,懂嗎?」 江曉媛:「……」 陳方舟:「過來,我給你說說。」 他拉過一個塑料模特,就著沒來得及拔插銷的吹風機:「首先你得知道吹風機為什麼要分冷熱風,熱風吹幹,冷風是幹什麼用的知道嗎……行吧,你還多少有點常識,對,冷風一般是定型用的……」 陳方舟的授課並沒有花很長時間,江曉媛自從發現不是自己不行之後,整個人打了雞血一樣,在店裡四處看了一整天,頗有心得,學起來事半功倍。 她激動地發現,原來自己還有點小聰明的,於是艱難地把碎了一地的自信心又一點一點粘了回來。 「回去可以在自己頭上試,也可以拿著這個模特,」陳方舟說到這裡,突然轉過身,神神叨叨地伸出一根手指,差點戳在江曉媛下頜上,「不過有一條,偷偷練完以後,你得把它原封不動地送回來,不許給我動剪子破壞,聽見了嗎?」 江曉媛以為自己糟蹋塑料模特的事被他發現了,頓時有點心虛。 她還沒來得及虛到底,就聽見陳方舟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我告訴你說,這幾個頭其實是一個梅花陣,鎮著店裡的氣數呢,你請回去以後,一定要每天晨昏定省,不能對人頭大神不敬,祖師爺可在後面看著你呢,當心他老人家不給你這碗飯吃。」 江曉媛:「……」 祖師爺頂著這張沒有五官的大白臉,還真是辛苦了。 江曉媛恭恭敬敬地捧著塑料模特,對陳老闆這個腦殘下了委婉的逐客令:「陳總,你先走吧,我來關燈鎖門。」 陳方舟應了一聲,一邊往自己腿上綁棉護膝,一邊隨口對江曉媛說:「你字寫得這麼好,也有點文化,一輩子在這裡幹這個挺可惜的,想沒想過以後幹什麼去嗎?」 江曉媛撫摸著「祖師爺」狗頭的手頓了一下:「想過,想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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