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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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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媛懷抱著這樣一腔委屈,無處發洩,於是動手將她畫的那些素描一張一張撕了。 等她徹底哭累了,撕累了,江曉媛才想起來給陳方舟打電話請假。不料一打開手機,她先看見了兩條未讀信息。 一條來自手機運營商,提醒她話費餘額不足十五元,一條來自祁連。 祁連:「我今天給你和她的奶奶打了五千塊錢,你多少應該聯繫她一次,錢的事要是過意不去,可以以後還給我,半年之內我不收利息。」 後面體貼地附上了原主人家裡的聯繫方式。 江曉媛:「……」 祁連真的想讓她留在這個世界上嗎?他不會是明光那邊的奸細,巴不得逼她早點去死吧? 在莫名其妙的外債和盆幹碗淨的電話費打岔下,江曉媛沒心情哭下去了,她默默地拖著因為發燒而有些沒力氣的身體把自己洗涮乾淨,灌了一大桶水,在屋裡轉了三圈,心裡想:「那又不是我奶奶,和我有半毛錢關係?」 可是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了手機,撥通了祁連給她的電話號碼。。 江曉媛沒見過自己的親奶奶,在她的時空裡,她爸幼年喪母,是個沒娘的苦孩子,他小時候沒受過太多家庭的溫暖,這才在有了自己的小孩後變本加厲地嬌慣,以至於活活養出了一隻熊孩子。 如果另一個時空中的她與自己一模一樣,那麼……另一個時空中的親人,也是她自己本來已經失去的親人嗎? 這通電話一通,江曉媛先有點後悔,這該跟人家說什麼? 但她還沒來得及掛斷,對方已經接起來了,裡面一個大嗓門的女人沖著她喊:「喂,喂,找誰?」 江曉媛被問住了:「我那個……」 誰知她只說了三個字,對方就跟開了天眼一樣,一嗓子打斷她:「是小媛吧!哎呀!你說說你啊,去多久了,也不打個電話回來,你是要坑死你奶奶啊?」 江曉媛本來就有點耳鳴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既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也不敢胡說,只好帶著濃重的鼻音,囁嚅說:「這邊遇到點事……」 女人敲鑼打鼓似的問:「是找工作不容易吧?我說什麼來著?早說讓你等一陣子,等過年你三哥回來,讓他帶你出去,非不聽……唉,我去給你叫你奶奶,等著啊。」 江曉媛應了一聲,默默地聽著電話那邊的人逐漸走遠,扯開嗓門叫著什麼人,沉默地想:「狀元家裡怎麼連個電話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嘈雜的腳步聲,有別人小聲說話的聲音,最後是一個老太太中氣不足的聲音,老人似乎一時找不到對著哪裡說話,聲音時近時遠,怯怯的,小心翼翼的。 江曉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她以為自己會開不了口,誰知在回過神來以前,一聲「奶奶」就已經順口溜出去了。 老太太只聽了一嗓子,就敏感地問:「你著涼了是不是?我怎麼聽著你說話聲音不對呀。找不著工作就回來,回家,沒事的,我還有力氣呢,能幫你!」 江曉媛抽了口氣,差點把方才未竟的嚎哭大業續上。 她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忍住了眼淚,她的血脈相連、卻素未平生的奶奶,成了這個時空中、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將她的委屈全盤接受下來的人。 毫無芥蒂的。 一通電話打完,江曉媛收了一籮筐的瑣碎的叮囑,她擦乾淨眼淚,想起自己五千多的債務,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了。 無路可退的江曉媛沒有再躺回床上,轉身出了門,買了一盒白加黑,又花了幾十塊錢,從超市大賣場裡買了一件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的黑羽絨服,披在她不倫不類的夏裝外面,打造出了她另類詭異的過冬造型。 她還尚未遭到毒手的素描挨個收攏起來,拿起剪子梳子那套東西,披上戰袍,扛起長槍,前往店裡。 「我以後絕不幹這個,」美髮會所門口,戰士江曉媛把鼻涕擦乾淨,心裡想,「我這輩子最討厭的職業就是理髮師。」 第二討厭的是網管。 由於感冒會傳染,江曉媛這一天被陳方舟勒令不能接觸顧客,將她打發到後臺負責一些登記整理工作,這天正值工作日,白天店裡客人不多。 陳方舟送走了一個客人之後,想起了江曉媛,感覺她一個小姑娘身在異地他鄉,還病病歪歪的,有點可憐,就在爆米花機上打了一罐爆米花,帶過去給她。 拐進後臺,陳方舟看見江曉媛正趴在桌子上,可能是感冒眼睛難受,她的臉離桌面有點近,像是要一個猛子紮進去。 她一隻手拿著一塊衛生紙,另一隻手在紙面上畫著什麼,連陳方舟走近都沒發覺。 存在感不高的陳老闆端著一盒泛著劣質奶味的爆米花,伸著脖子圍觀了片刻,只見她正在一張廢棄的打印紙後面畫一系列的連環畫——她憑空想像了一顆腦袋,還加了五官,然後一步一步地把理髮師的每一個步驟畫了下來,最後給畫中人整理出了一個全新的髮型。 陳方舟覺得眼熟,仔細一想,發現這過程是他昨天動手剪的一個頭髮,江曉媛居然把每一個步驟都記了下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全情投入的江曉媛一眼,悄無聲息地把爆米花放下,轉身走了。 江曉媛靠著五千的外債和奶奶一個電話撐過了病病歪歪的歲月,挨過了開頭那幾天,她開始有點習慣了,早起晚睡也變得沒那麼艱難了,不過還是很憎恨洗剪吹這個工作。 一邊憎恨抵觸,一邊拼命用功,江曉媛把「菜譜」背得差不多了。她終於忍不住動手,把藏在房間裡的那顆塑料模特的頭髮給剪了。 然後江曉媛發現了一個悲慘的事實——真正上手與照著圖鑒背書完全是兩碼事,她的腦子根本指揮不了手。 江曉媛小時候愛娃娃,什麼大眾的芭比、可以拆卸配件的BJD,動畫片手辦、木偶片大偶……甚至作為藝術品收藏的陶瓷娃,她全都收藏過,她會動手給娃打理頭髮、甚至會縫兩件簡單的娃娃衣服——之前,江曉媛一直把理髮師的實操當成擺弄娃娃,直到這時,她才發現沒那麼容易。 第一,人頭太大,發量太多。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真人都長得太醜了。 忽閃著大眼睛的娃娃套個陰陽頭都好看,可真實的人類留海修得稍微歪一點短一點,都能醜哭一條街,要知道「自然的錯落有致」和「狗啃的裡出外進」之間,也只有微妙的一線之隔。 江曉媛新手上陣,手哆嗦眼瘸,她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後一屁股坐在床上,與塑料模特面面相覷,仿佛聽到了對方無聲的控訴——倘若塑料模特也有四肢五官,此時想必已經叫嚷著大巴掌糊上來了。 「完了,」江曉媛想,「還有不到十天,不可能學會的。」 ▼第21章 江曉媛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考實習技師其實是個小事,但對此時的江曉媛來說,卻有點像買大件。 她首先要投入首付——也就是勇氣和決心,勇氣比較容易,被人一刺激就自動鼓起來了,決心比較難,是祁連的外債、奶奶的電話、還有店裡那群小三八們擠兌下的共同結果。 眼下這兩樣她都湊齊了,還要度過漫長的按揭還貸期。 沒開始學的時候,江曉媛對理髮師要學什麼一點概念也沒有,以為自己只要有毅力,必定能攻無不克,等她漸漸開始瞭解一些,也就是一隻腳踏進水裡的時候,才絕望地發現這水深得遊不過去。 退,江曉媛已經退不回去了,進,她奄奄一息地卡在水中央,放眼望去,四下都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她根本看不見岸,也沒有人好心替她指點迷津,她有心甩開膀子奮力劃水,卻不知該游往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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