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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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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工作是拆卸馬達零件中的銅線。據立野說,馬達似乎是汽車的啟動裝置,銅線當然是緊密地纏繞在馬達上,要以手拆下並不容易。這批馬達大約有三百個,從早忙到晚總算解決了一百多個,但接下來還有得忙。 「你之前都是單獨作業嗎?」直貴問道。 「是啊,一個人一整天默默地做。知道我是誰的人不覺得有甚麼,但是看在第一次到這裏丟垃圾的人眼中,會覺得我很恐怖。」立野咧嘴一笑,他少了門牙。即使一面說話,他的作業速度還是很迅速。花同樣的時間,完成的數量比直貴多出將近一倍。他年逾五十,身材並不高大,但是直貴知道,他一脫下工作服,肩膀滿是結實的肌肉。 立野稱之為「垃圾」的是這家汽車廠丟棄的金屬加工品,像是生產線淘汰的瑕疵品或沒用的樣品,以及研究單位使用的測試零件。每天被運到這個廢棄物處理場的金屬加工品數量驚人,直貴他們的工作是分類後以便回收。因為雖說同是金屬加工品,但材質各有不同,大部份是鋼鐵,不過有時也夾雜著鋁或銅等非鐵金屬。而且,就以馬達零件來說,常有鋼鐵加上非鐵的複雜組合。這時,直貴他們就要以人力拆卸。若是摻雜了塑膠或樹脂,也必須拆下。 第一次看見這一座由廢棄物堆成的山時,直貴張口結舌,根本不知該從哪裏下手才好。當時立野這麼對他說:「有一種紙叫再生紙,對吧?那是由報紙再製做成的。聽說現在混入一些別的紙也無所謂,但是從前好像連傳單都不行。不過丟報紙時,很少人會挑出傳單類吧?所以再生紙工廠裏,有好幾座混雜各種紙的舊報紙山。那可是非常壯觀的喲,幾乎有一間小型房子那麼高。你認為那要怎麼分類呢?」 直貴不曉得,於是搖搖頭。 「阿姨們會分類,」立野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笑道,「不是用機械喲。打工的阿姨們會一一解開一捆捆的報紙,拿走傳單和雜誌,就像在數沙漠中的沙粒。大家在廁所裏爽快地用來擦屁股的衛生紙,也是因為有這項作業才能製造出來。相較之下,鐵的分類工作根本不算甚麼。」 或許確實如此,但是直貴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習慣。因為面對的是金屬,受傷是家常便飯,這也無處申訴。立野總是隨身攜帶消毒水和OK繃,借給直貴,要他「自己想辦法處理」。 直貴經常在想,為甚麼自己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呢?原本,他現在應該在大學就讀,一面享受校園生活,一面為未來做準備努力唸書。直貴擅長理科,想進入工學院,成為研究頂尖科學的技術人員。打個比方,夢想中的社會就像一家一流汽車廠商,而他的工作是運用流體力學製作風阻小的賽車,或者開發出全由電腦操控的夢幻汽車。 想像無限延伸,猛然回神時,才意識到自己戴著棉質手套,手握扳手。眼前的事物既非電腦,也不是科學報告,而是他憧憬的技術人員工作中產出的廢物。分類這些廢物,使其容易加工成他們能夠用於研究的材料,就是目前直貴的工作。 然而,直貴當然不能抱怨。他只能想開一點,告訴自己這就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剛志移送東京拘留所後,直貴必須思考的最大課題是今後的生活何以為繼。他一面讀高中,一面找工作。他找到了幾家在招募員工的便利商店和美式餐廳,便上門詢問,但是全部遭到拒絕。因為他的監護人那一欄是空白的,而且一定會被問到這一點。他覺得若是實話實說絕對行不通,於是試著隨口撒謊,結果往往露出破綻,遭致雇主懷疑。有一次在加油站面試時,他決定據實以告。他認為,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對方或許能夠將哥哥的罪行和自己分開看待。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加油站站長一聽直貴說完,立刻表情一僵,接著好像一心只想要儘快趕走他。 直貴尚未決定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唯獨時間無情地流逝。他手頭沒錢,早上醒來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要如何填飽肚子。幸好在學校,午餐時梅村老師會買便利商店的飯糰給他,有時江上他們也會給他麵包。接受別人的食物雖然令他感覺顏面無光,但是他無法拒絕,他連逞強要面子的力氣也逐漸喪失了。 有一天放學後,直貴在車站前發現一張廣告;上面寫著「高薪!徵夜班人員 限十八至二十二歲的男性」。他從店名察覺到,大概是特種行業。他完全不清楚這是一份怎樣的工作,但是非常感興趣。那張廣告感覺有點見不得人,這樣的話,會不會雇用同樣見不得人的自己呢?就算履歷表上監護人的欄位空白,說不定老闆也不會說甚麼。 廣告上寫著電話號碼。當直貴打開書包想抄下來時,身後有人對他說:「你在做甚麼?」 直貴不用回頭,光聽聲音就知道對方是誰。他皺眉闔上書包。 梅村老師來到他身旁,目光掃向直貴剛才在看的廣告。老師輕聲沉吟後,歎了一口氣,將手搭在直貴肩上。「武島,你跟我來一下。」 老師邁開步伐,直貴沒辦法只好跟上。 老師帶他去的,是一家民族風餐廳。話雖如此,卻不是特別的高級餐廳,而是賣辛辣料理的西式居酒屋,客人好像大多是學生。梅村老師請直貴在店裏吃晚飯。每一道菜都很辣,但是菜式新鮮,重點是美味得像在做夢。 「喂,武島,你要不要在這裏工作?」 聽見梅村老師的話,正在喝麻辣湯的直貴險些嗆著。 「我嗎?我能在這裏工作嗎?」 「我和店長是朋友。我已經拜託他,請他在你高中畢業之前雇你當工讀生,不過要看你的意願。」 「我當然很樂意。」 直貴再度環顧店內;裝潢洗練精緻,而且整間店朝氣十足。他心想,就算只是短期打工也好,何況身旁還有美食圍繞。 「這樣啊,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與其說是條件,倒不如說是你我之間的約定。」 「甚麼條件呢?」 梅村老師臉上流露些許猶豫的神色,然後開口說:「要隱瞞你大哥的事,我告訴店長,你父母突然雙雙亡故。」 這句話使得直貴霎時失聲,感覺像是一陣冷風吹過心坎。老師大概也不願提起這件事,尷尬地低下頭。 「喂,武島,」梅村老師溫柔地對他笑道,「你大概不想說謊吧,但是在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最好別說出來。倒不是因為這家店的人會用異樣眼光看你,該怎麼說呢,一般人並不太習慣刑事案件之類的事情。雖然這在電視和小說中經常出現,但是大家都相信那和自己無關,所以一想到牽扯這種事情的人在身邊,就會覺得忐忑不安……」 「老師,」直貴不想聽老師吞吞吐吐的說話,於是插嘴說,「沒關係,我知道了。我想,如果我聽到誰是殺人犯的家人,我也會以異樣眼光看他。」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我明白老師想說甚麼。而且我對自己讓老師操心也覺得過意不去。」 「不,我是無所謂。」梅村老師伸手拿生啤酒的玻璃杯,但是幾乎見了底,只好啜飲殘留在杯底的泡沫。 直貴心想,我必須習慣這種事。目前自己身處於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境況下。無論做甚麼、去哪裏,都不能忘記哥哥是強盜殺人犯。就像他們兄弟倆之前厭惡的那種人一樣,哥哥成了世人憎惡的對象,他應該將這點銘記在心。今後就算貧困潦倒,就算無依無靠,也不會有人同情。大家只要曉得我是武島剛志的弟弟,肯定都會避免和我扯上關係。 「怎麼樣?武島,」梅村老師說,「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勉強你,但是要找到工作應該不容易。畢業後找到工作之前,要不要先試試看?雖然薪水方面沒辦法給你太多。」 梅村老師小心翼翼地說,他大概也沒預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吧。原本再過幾個月,學生們應該都會順利畢業。 直貴忽然心想,老師真是個辛苦的行業。 「喂,武島。」 「好,」直貴答道,「只要肯給我機會工作,我甚麼都做。現在的我沒有資格挑三揀四。總之一句話,我得賺錢。」 「這樣啊。」老師說完又把手伸向空空如也的啤酒杯,但這次手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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