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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二杯健力士啤酒擺到了加賀的面前,他像要潤喉似地喝了一口,以手背抹去沾在嘴邊的泡沫之後,看向賴子。

  「店員說,『松矢』的小師傅最近那次光顧,並沒有連著兩天上門,但是小師傅出現的前一天,老闆娘也過來買了人形燒。不愧是老字號料亭的老闆娘,在人形町上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呀。」

  賴子將變短的菸摁熄在菸灰缸裏。

  真是個聰明的刑警吶。賴子心想,不知道他為甚麼願意屈就在日本橋署這種小地方,但這個人之前肯定留下了許多精采的破案功績吧。

  她不掙扎了,顯然再說甚麼都瞞不過這個人。

  「我明白了。原來加賀先生的目標不是修平,而是我呀。」

  「有些事我也必須問過修平君才得以釐清。您應該已經曉得他是幫您先生跑腿的吧,因為在那個時間帶,還有閒情逸致想要買人形燒的,請恕我直言,只有您先生了。所以好比說,要弄清楚您是在哪個時間點將人形燒掉包的,就得先問過修平君才行。」

  「噢?那您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我的推測應該八九不離十吧。」加賀點點頭,「修平君買了人形燒回來,到交給您先生之前,東西就藏在巷子的腳踏車籃子裏。只要曉得修平君的這個習慣,由於貴店的後門就緊鄰那條巷子,將塑膠盒裏的一個人形燒掉包,應該是輕而易舉的。」加賀說到這,看向賴子的眼神彷彿要看進她的內心,「往人形燒裏灌山葵餡的,就是老闆娘您吧?」

  「『才不是呢。』——我就算這麼否認也沒用了吧。」

  「您要是否認,我就只好請您配合一下讓我們採指紋了。」加賀說:「然後拿去和塑膠盒上最後那組不明的指紋進行比對。」

  賴子歎了口氣,點上第二根菸。

  「佩服,佩服。加賀先生,全都被您說中了呢。只不過這應該算不上是犯罪吧?」

  「那當然。」加賀點點頭,「只是個俏皮的惡作劇罷了。您是想給您先生的情婦一點警告吧?」

  賴子突然笑了出來,呼出一口白煙。

  「都調查到這個地步了,您應該也曉得那個女的是誰吧?」

  「要查出您先生的出軌對象並不是難事,只要跑去他常出沒的那幾家店問一下就知道了,因為這世上大概有五萬人不知道甚麼叫做『口風緊』吧。那位小姐叫麻美,在銀座上班,而且她和這起命案的被害人住在同一棟公寓大樓的同一樓層裏。」

  「那女的真的很糟糕,偏偏我家那個沒長腦袋的,對那種女人毫無抵抗力。聽說那女的還有個小孩呀?」

  「嗯,大概一歲大吧。」

  「那女的好像跟外子說是他的孩子。外子要是因為她這話而消沉也就算了,偏偏他是個沒長腦袋的,不知道在開心個甚麼勁兒,反而一有空就跑去那女的家裏看小孩,好像還固定拿零用錢給那女的。真是的,人好也要有個限度吧。」

  「咦?此話怎講?」

  賴子啜了一口琴苦酒,聳起肩膀。

  「那女的撒了個天大的謊,小孩根本不是外子的。不久前,我雇了徵信社去調查,那女的每天去店裏上班前,都會把孩子託給住在上野一棟公寓裏的男人照顧,那個男的才是孩子的爸。」

  「那她為甚麼不和那個男的住一起呢?」

  「因為那樣就沒辦法從外子身上撈到油水啦。她在打的算盤應該是,反正謊言遲早會被拆穿,那就能撈一天是一天吧。」

  「原來如此。」加賀搔了搔頭,「所以您是為了警告她,才製作了山葵餡的人形燒嘍?」

  聽到加賀這話,賴子燦爛地一笑。

  「沒想到連加賀先生都沒能看穿這一點。嗯,也難怪啦。」

  「我猜錯了嗎?」

  「我啊,做了那個山葵餡人形燒,是想讓我家那個沒長腦袋的吃下肚。您看,包餡的有七個、無餡的有三個,對吧?外子不愛吃紅豆餡,所以買了那三個無餡的,是打算自己吃的。」

  「所以您才將山葵餡包進無餡的人形燒裏頭……」

  賴子點點頭,往菸灰缸裏彈了彈菸灰。

  「外子自己也心知肚明,那並不是他的孩子。因為外子患有不育症。」

  加賀拿著玻璃杯的手不禁一顫。「咦?這樣啊?」

  「我們之前去醫院檢查過了,錯不了的。但是,外子卻沒跟那女人講這件事,可能一方面是拋不下一直依賴著自己的女人吧,但我想更大的原因是,即使是瞞不了多久的謊言也好,他想品嘗一下擁有私生子的滋味。別看外子平常一副浪蕩大爺的模樣,其實是個內心很沒自信的人。他和那女人也沒有多深的感情,了不起只是玩個一、兩次的程度吧。」

  加賀吁了一大口氣。

  「所以是老闆娘您已經忍無可忍了才這麼做?」

  「呵,應該是有點看不下去了吧。他還一直以為瞞老婆瞞得天衣無縫,我想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才拿了山葵……您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很不成熟地惡作劇了一下。」

  「但是您先生卻到現在還沒得到教訓,他既不曉得有個山葵餡的人形燒,也不知道自己送給情婦的那盒人形燒後來出現在命案現場。」

  「是啊,關於那部份,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為甚麼那盒人形燒會跑去那兒呢?」

  這時加賀露出苦笑,撫了撫下巴穩約冒出的鬍碴。

  「其實我問過麻美小姐了,她承認是她把那盒人形燒送給被害人的,只不過,她沒明講是誰送她的,只說是常去店裏的客人。」

  「為甚麼要轉送給別人呢?」

  「那是因為呢,」加賀似乎頗難說出口,皺了皺眉頭才說:「她好像不想吃。」

  「甚麼?」

  「她似乎很討厭和菓子,不管有沒有包餡,平常她是不吃人形燒的。可是忘了哪時候曾經順著您先生的話頭,回答說自己喜歡吃人形燒,後來您先生就不時買了人形燒帶過去,她也覺得不堪其擾。後來案發那一天,她似乎再也受不了了,在自家玄關收下您先生的人形燒,轉頭便送給住在同一層樓的女性了。由於是連同塑膠袋和整盒人形燒一起送人,塑膠盒上沒有印下她的指紋,這和您先生以及修平君的指紋都沒留在盒子上頭,是一樣的道理。」

  「真是夠了,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被女人騙得團團轉。」賴子按著太陽穴一帶,「而且照您這麼說,他應該只是把人形燒交給那女人就離開了,連人家房門都沒踏進去呀。哎呀呀,一想到要和我家那個沒長腦袋的再攪和個幾十年,我頭都痛了。對了,得交代修平以後別再幫他買人形燒才行。」

  「說到這,修平君被我整得滿慘的,辛苦他了。下手有點太重,我會反省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很了不起呢,您先生囑託的事,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警方坦白。」

  「那孩子是塊料,雖然廚藝還差得遠了,不過對於將來要做這門生意的人來說,口風緊可是他最大的資產呀。」

  「好,讓我們為肩負著『松矢』未來的廚師乾杯吧!」

  「那也得先祈禱我家那個沒長腦袋的不會在那之前把店弄倒嘍。」

  賴子舉起一手招了侍者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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