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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駿河看名片時雙眼微微張大,似乎對我的工作很感興趣。

  「量子力學研究室……好厲害啊。」

  「有嗎?」

  「厲害在量子力學能獨立成一個研究室啊,可見學校對這個部門相當看重。在這裏擔任助手,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吧。」

  「這就很難說了……」

  「下次以這類大學研究室為舞台,寫一部作品如何?」駿河看著穗高說,「請神林先生接受我們採訪。」

  「我當然也在考慮。」穗高誠的手環著美和子的肩,對她微笑,「只不過,我不想寫成小家子氣的推理劇。既然要寫,就要寫壯觀的科幻片,場面才好看。」

  「在談電影之前……」

  「先寫小說,是吧。你想說甚麼我都知道。」穗高露出厭煩的神情,然後面向我。「他的工作就是拉住我,免得我衝太快。」

  「我想以後我的工作應該會輕鬆一點,因為現在有了美和子小姐這位強力的伙伴。」

  聽了駿河的話,美和子有點害羞地搖搖頭。

  「哪有,我甚麼都幫不上忙。」

  「不,我是說真的,我對妳寄予厚望啊。基於這一點,這次結婚真是謝天謝地。」駿河以輕快的口吻說完後,忽然恢復正色看著我:「不過就要讓做哥哥的寂寞了。」

  「哪裏……」我微微搖頭。

  駿河直之以觀察的眼神一直看著我。不對,「一直」這個說法可能不恰當,也許只是短短幾秒鐘。別說幾秒了,或許才零點幾秒。總之我就是感覺非常漫長。我心想:必須小心提防這個人,在某一方面,這個人比穗高更不能掉以輕心。

  ***

  穗高誠獨居。他曾結過婚,這棟房子建成時據說是有妻子的,但幾年前分手了。至於他為何離婚,我全然不知,因為美和子從未和我說過,但我猜她其實也不清楚。

  在保險公司工作的二十六歲粉領族,和一個離過婚的三十七歲作家結婚,需要相當程度的巧合。假如美和子是一般的上班族,他們兩人應該不可能相識。

  兩人的緣分始於兩年前美和子出版詩集的時候。

  美和子在國三時便開始寫詩,趁著準備大考的空檔,把驀地想到的話語記在筆記本上,寫著寫著,就寫出興趣來了。大學畢業時,已經累積了十多本筆記,著實驚人。

  多年來,美和子都沒讓任何人看過她的詩,換句話說,我也沒有。但某天一位來家裏玩的女性朋友偷偷看了她的作品,這個朋友瞞著美和子悄悄抽了一本回家。她這麼做並沒有惡意,而是想讓她在出版社工作的姊姊看。簡單地說,美和子的朋友真的非常喜愛她的詩。

  這份直覺並非美和子的朋友一人獨有。她姊姊看了詩,立刻考慮出版。可說是編輯的直覺出動了。

  不久後,這位名叫雪笹香織的女性編輯,便來到我們家,表示想看所有的詩集。她花了很長的時間讀完了所有的詩,當場便向美和子提議出書。她非常積極,甚至對面露猶豫之色的美和子說,她沒得到肯定的答覆前是不會離開的。

  之後經過了甚麼樣迂迴曲折的過程,我並不清楚,但前年春天,神林美和子的詩集出版了。一如大家所料,這本書完全沒引起注意。雖然已經出版一個月了,我用電腦搜尋雜誌和報紙的書評時,仍舊沒看到任何迴響。

  然而,第二個月卻出現了轉捩點。由於雪笹香織強勢要求女性週刊報導,書突然開始暢銷,讀者絕大多數都是粉領族。當初選詩時,雪笹香織便著重在貼近粉領族心聲,這個戰略成功了。書不斷再版,最後終於躋身暢銷書之林。

  美和子開始接受各種媒體採訪,甚至還上電視。家裏的電話響個不停,她便牽了另一條電話線。春天必須報稅,我們雖委託會計師處理,四月仍被要求補繳讓人咋舌的稅金,連帶被區公所課徵高得嚇人的居民稅。

  但是,美和子並沒有辭掉她在保險公司的正職。就我所見,她從未想成為另一個人,她努力不讓自己被盛名影響。「我本來就不想出名」是她的口頭禪。

  認識穗高誠,似乎是在去年春天。詳細經過我沒聽說,但似乎是透過雪笹香織認識的。穗高大概也曾是她所負責的作家。

  他們兩人何時開始私下交往,美和子沒和我說過,我想將來她也不打算說吧。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是在去年聖誕節訂下婚約的。美和子聖誕夜那晚回來,手指上多了一顆大鑽石,大概打算在進家門前拿下來,卻不小心忘了。她是在發覺我的視線後,才連忙把左手藏起來。

  ***

  「最後的致詞,就請真田大師吧。我們受到他不少照顧,要是為了一點小事得罪他,以後就麻煩了。」駿河直之看著釘在活頁夾裏的文件說。他坐在沙發前緣,拿著原子筆迅速地在文件上註記。

  「會得罪他嗎?」穗高說。

  「不無可能。那位大師會挑剔一些小事。要是覺得自己被當成一般人看待,可能會一直記恨。」

  「唉,真累人。」穗高歎了一口氣,對身旁的美和子笑了笑。

  對我而言,參與美和子婚禮的討論,連如坐針氈都不足以形容。如果可以,我很想逃走。但是接待神林家親戚的事,只能由我來判斷,而且也有一些行政工作必須由我來確認。更重要的是,我沒有逃走的理由。我坐在皮沙發上,像石像一樣僵硬,沉默寡言地參與美和子成為別人妻子的典禮程序。在我斜側方的穗高誠,不斷以左手觸碰著美和子,令我無法不分心。

  「接著是新郎致詞,可以嗎?」駿河以原子筆尖指指穗高。

  穗高歪著頭。

  「一直致詞嗎,好無聊啊。」

  「可是沒別的東西啊。如果是一般的婚禮,還有向雙親獻花的橋段。」

  「別鬧了。」穗高皺起眉頭。他看了看美和子,啪地彈一下手指。「我有個好主意!在新郎致詞前,由新娘來朗誦詩。」

  「咦——」美和子睜大眼睛。「不要啦!」

  「有沒有適合婚禮的詩?」駿河問,似乎很起勁。

  「找一找肯定有的吧?一兩首的話。」穗高問美和子。

  「有是有……可是不行,絕對不要。」她不斷搖頭。

  「我覺得不錯啊。」說完,穗高一臉忽然想到甚麼似地看著駿河。

  「乾脆這樣好了,請專家來唸。」

  「專家?」

  「我是說真正的朗讀家。這主意真不錯啊,既然要做,順便配上音樂好了。」

  「婚禮是明天,現在才去找專業的朗讀家?」駿河露出「饒了我吧」的神情。

  「這不就是你的工作嗎?麻煩你了。」穗高蹺著腳,朝駿河的胸口一指。

  駿河歎口氣,在文件上寫了些字後說,「我去問問看。」

  這時候,玄關的門鈴響了。

  美和子取下裝在牆上的對講機聽筒,確認對方姓名後,說聲「請進」,便掛了聽筒。

  「是雪笹姐。」美和子對穗高說。

  「監察院出馬了。」駿河說著,露出奸笑。

  美和子去玄關帶雪笹香織進來。這位能幹的女編輯穿著白色套裝,令人感到嚴肅的氣質。髮型也好、背脊挺直的姿勢也好,我每次看到她,都會想起寶塚的男裝麗人。

  「打擾了。」雪笹香織向我們三個人說。「就是明天了呢。」

  「我們正在做最後的討論。」駿河說。「務必要借用妳的智慧。」

  「在那之前,我想先解決一件工作。」她看著美和子。

  「散文的原稿對吧,我這就去拿。」美和子離開客廳往樓上走去。

  「結婚前一天還要新娘子工作,真有妳的。」穗高坐著說。

  「這是在誇我嗎?還是……」

  「當然是誇獎啊,還用說嗎?」

  「多謝誇獎。」

  雪笹香織客氣地低頭行禮,抬起頭時,她的視線與我交會,神情顯得有些拘謹。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但不知為何,她偶爾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雪笹香織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向遠方,就在這時候,她長形的眼睛突然睜大,猛吸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讓我們三個男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的視線一同轉向。她望著玻璃門那邊,隔著蕾絲窗簾,見得到鋪了草皮的院子。

  院子裏站著一名長髮女子。她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直勾勾地盯著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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