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同級生 | 上頁 下頁
二八


  刑警離開後,母親不停地問我警察到底問了些甚麼。雖然我有點不耐煩,但想到刑警上門找兒子,所有的父母都會擔心,所以就把剛才的對話告訴了她。

  「警察在懷疑你嗎?」母親聽完後,臉色鐵青地問我。

  「大概吧。」

  「甚麼大概吧……」

  「有甚麼辦法?因為之前發生了那件事啊。」我躺在刑警剛才坐的沙發上冷冷地回答。

  「刑警問我,昨天晚上你在哪裏。」母親站在那裏,低著頭說。

  我抬起頭,「妳怎麼說?」

  「我就實話實說啊,你和我們一起吃晚餐,之後一直在自己房間。」

  「這樣就好了啊。」我把史努比娃娃墊在腦袋下,這時,面向庭院的落地門打開了,春美走了進來,我慌忙把史努比放到一旁。

  「那兩個刑警好像走了。」春美說。

  「春美,妳不是在自己的房間嗎?」

  「我在照顧花啊。」

  「妳怎麼可以隨便跑出去?趕快去漱口、洗手。」

  「我知道,不要把我當成病人。」春美氣鼓鼓地走向廚房,轉過頭對我說:「他們檢查了你的腳踏車。」

  我整個人坐了起來。「真的嗎?」

  「嗯,他們把罩子掀了起來,摸了摸輪胎有沒有氣。因為我在樹叢後面,他們好像沒發現我。」

  「是喔……」

  原來如此。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那兩名刑警在判斷我騎腳踏車移動的可能性。從我家到修文館高中大約二十公里,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騎到。當我在思考為甚麼要調查我騎腳路車的可能性時,立刻找到了答案。也許死亡時間是在電車末班車之後的半夜。

  「被殺的是那個老師吧?」春美問。她似乎已經知道御崎藤江所做的事。

  「是啊。」我回答。

  「那死了也沒關係,誰叫她對由希子姊姊做那麼過分的事。」

  「春美!」母親用並不算太嚴肅的口吻責備她。

  「哥哥,我覺得可能有人代替你報仇。」說完,春美轉身走向廚房。我無言以對,瞥了一眼母親,緩緩起身走出了客廳。

  入夜之後,家裏的電話響個不停。前兩通是在新聞報導中看到命案消息的親戚,他們知道我讀的是修文館高中,所以特地打來關心,只不過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我被警方視為嫌犯。

  然後是兩通惡作劇電話。其中一通說了一句:「你是兇手吧?趕快去自首。」然後就掛了電話。另一個是年輕女生的聲音,「謝謝你殺了那個老太婆。」這通電話反而讓人感到可怕。

  父親深夜回家。雖然是家電廠商的下游承包商,但一旦成為老闆,即使家裏有刑警上門的日子,也必須像平時一樣繼續工作。

  我在自己房間等待父親來敲門,做好了又要被問一大堆問題的心理準備,但等了很久,父親仍然沒有上樓。

  翌日早晨也沒有見到父親。當我換好衣服下樓時,他已經出門上班了,餐桌上放著他吃完火腿蛋的餐盤。

  「爸爸有沒有說甚麼?」我問正在廚房用平底鍋做早餐的母親,「妳把命案的事告訴他了吧?」

  母親把我和春美的火腿蛋裝在盤子裏,若無其事地說:「爸爸早就知道了。」

  「爸爸?他消息真靈通,是看了新聞報導嗎?」

  「他說刑警去了他公司。」

  「去了爸爸的公司?去幹甚麼?」

  「好像是打聽你的情況,他們問,可不可以詳細說一下案發當天晚上,你兒子在家裏做甚麼?」

  「是喔……」我有點被他們的執著嚇到了。在向家屬瞭解兇手的不在場證明時,家屬可能為了袒護而說謊,但如果同時向不同的家人問話,由於事先無法串供,就可能露出破綻。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爸爸說甚麼?」

  「他說不必在意。」母親把火腿蛋放在我和春美面前,「他說要相信莊一,不會有問題。」說完,母親看著我。

  我皺起眉頭,抓了抓耳朵。「是喔,真假惺惺。」

  「哥哥,不可以說這種話。」春美用手肘捅我的腰。

  我拿起叉子,刺破了蛋黃。

  吃完早餐後,我打開報紙的社會版,發現第二版以很大的篇幅刊登了昨天的事件。知名縣立高中的女教師遭到殺害——差不多是這樣的內容。雖然標題很大,報導內容卻很空洞。學校方面的封口令似乎奏了效,報導中完全沒有提及宮前由希子的車禍。校長的談話——我太驚訝了,簡直難以置信。御崎老師熱心教育,經常在學校加班到很晚。昨晚應該也是在加班時遭到暴徒攻擊。我不相信兇手是校內人士,完全猜不透是誰幹的——簡直是在睜眼說瞎話。

  我看了兩次報導內容,第二次時,有一個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說明屍體時,只寫了「脖子上留下了疑似被繩子之類的東西勒過的痕跡」,完全沒有提藍色的髮帶。

  真奇怪,我忍不住這麼想。

  這篇報導應該是記者根據警方公佈的內容所寫,如果警方公佈屍體的脖子上繞著藍色髮帶,報社不可能不提這件事,顯然警方隱瞞了兇器是藍色髮帶這件事。到底為甚麼?因為屬於偵查上的秘密嗎?

  即使我想破了頭,恐怕也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剪下這篇報導,塞進了口袋。

  學校仍然瀰漫著昨天的異樣氣氛,但我們班今天仍然必須在音樂教室上課。當我走進音樂教室時,教室內頓時鴉雀無聲。西原莊一是兇手的說法似乎比昨天更強烈了。

  離上課還有一點時間,我走去原來的三年三班教室。門上貼著「非請莫入」的紙,但我沒有理會,走進了教室。因為我發現那張紙上是班導師石部寫的字。

  我走向御崎屍體曾經倒地的位置,是窗邊的最前方。我以為警方畫的白色人形還留在地上,沒想到已經擦乾淨了。

  黑板旁的牆壁上有昨天刑警提到的收納式瓦斯閥,目前蓋著蓋子。我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以免留下指紋,但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瓦斯閥關著,也套上了橡膠套。

  兇手為甚麼把瓦斯閥拉出來?

  我想了一下,但除了昨天對刑警說的,兇手試圖用瓦斯中毒的方式殺人以外,想不到任何可能性。而且仔細思考後發現,這裏是天然瓦斯,根本不可能一氧化碳中毒,難道兇手不知道這一點嗎?

  我站在屍體所在的位置打量周圍,正當我覺得並沒有任何異常時,就一眼看到了異常,就在窗戶上。

  教室內使用的是鋁窗,目前緊緊關閉著,窗戶的軌道上有數公分的凹陷,好像被人用力敲打過。仔細一看,在距離三十公分處,還有另一個凹陷。

  怎麼會有這個?——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就有的。畢竟我連瓦斯閥的位置都記不得,更不可能記得窗框上有沒有凹了一塊。

  我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想像著御崎藤江死去的情景。

  仔細思考後,就發現那個女老師遭人殺害這件事很奇妙。一個月前,她只是學生討厭的老師之一,並沒有特別引人注意,學生也不會討論她,說起來,她的存在價值和廁所的芳香劑差不多。讓她一下子成為話題中心人物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因為我點燃了導火線,所以不斷有人指責御崎藤江和學校,至於我這個當事人到底有多痛恨御崎藤江,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第一次抗議時,我內心的怒火並不是針對御崎藤江,而是我自己,當時正忘我地扮演宮前由希子男朋友的角色,盡這個角色該盡的義務。

  成為漩渦中人物的御崎藤江剛好在這個時候被人殺害,該如何看待這件事?難道是之前就對她恨之入骨的人乘機發洩內心的仇恨嗎?

  正當我在思考這件事時,門突然被打開了。

  「喂,你在這裏幹甚麼?」班導師石部大叫著,但他的聲音並不是生氣,而是帶著幾分膽怯。「不可以進來這裏,你、你來這裏想幹甚麼?」

  來這裏想幹甚麼?——石部會說這種話,代表他在懷疑我。

  「沒幹甚麼,」我站了起來,「只是來看看而已。」

  「你沒碰任何東西吧?」石部仔細觀察著之前陳屍的位置。

  「沒碰啦,我只是坐在這裏而已。」說完,我走過石部身邊來到走廊上。不知道是否因為聽到了石部的聲音,隔壁教室有幾個笨蛋探出頭。

  走回音樂教室途中,上課的預備鈴響了。石部也跟在我身後走進音樂教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