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十字屋的小丑 | 上頁 下頁
五二


  整理完畢後,水穗下了樓。鈴枝像往常一樣準備早餐。水穗看到她正在為湯調味的身影,覺得她比自己更融入這棟房子。鈴枝彷彿變成了廚房的一部份,已經和廚房融合在一起。

  正在專心做早餐的鈴枝發現水穗站在自己身旁,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露出笑容說:「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睡得很好。」水穗回答。

  鈴枝笑了笑,繼續低頭做事,但水穗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鈴枝終於察覺了她的視線,中斷了手上的工作,露出納悶的表情。

  「有甚麼事嗎?」她不安地問。

  「鈕釦的事。」水穗說,「姨丈睡衣上的鈕釦到底掉在哪裏?」

  水穗原本就決定要用這種方式提出這個問題。其實應該更早追究這個問題,如今已經太晚了,即使如此,也無法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鈕釦……?」

  鈴枝的笑容有點僵硬。水穗看到她的笑容,確信自己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

  「鈕釦啊。」她又重複了一次,「但是,我不想聽妳說甚麼鈕釦掉落在姨丈屍體旁這種話。因為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那顆鈕釦放在二樓的矮櫃上,鈕釦不可能自己走路。」

  鈴枝的胸部用力起伏,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解釋。水穗繼續說了下去,不讓她有思考的餘地。

  「鈴枝嫂,並不是妳在二樓的矮櫃上發現鈕釦,然後丟去後院吧?除了妳以外,還有另一個人故佈疑陣,偽裝成外人犯案。」

  「不,都是我一個人……」

  「沒關係,」水穗靜靜地說:「我已經全都知道了,是那個人把原本放在矮櫃上的鈕釦丟去後院。但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為甚麼那個人知道那是姨丈睡衣上的鈕釦?」

  鈴枝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並不是因為她說得太小聲,所以沒有聽到她說甚麼,而是她還不知道該說甚麼。

  「妳為了掩飾兇手是自家人,做了很多事吧?」

  水穗緩緩地、謹慎地問道,鈴枝挺直了身體。

  「其實妳不僅知道是自家人幹的,而且也知道松崎表舅並不是兇手吧?」

  鈴枝垂下雙眼。旁邊的一個鍋子冒著熱氣,她伸手把火關小了。

  「妳是不是,」水穗舔了舔嘴唇,她覺得口乾舌燥,「妳是不是也知道松崎表舅並不是兇手?」

  鈴枝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在圍裙前握著手,雙眼看著斜下方,呼吸也很平靜。然後,她開口問道:

  「妳想說甚麼?」

  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慄。

  「松崎表舅根本沒有殺姨丈,並沒有人殺他,妳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不光是這樣,妳應該也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知道誰殺了姨丈他們,想要陷害松崎表舅。」

  「小姐!」

  鈴枝的聲音很低沉,但這次的語氣很尖銳。水穗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她甚麼都沒說,垂著雙眼,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宛如她性格的寫照。然後,她轉身站在流理檯前,默默地開始準備早餐,用身體表示拒絕。

  「好吧……我知道了。」

  水穗歎著氣,轉身離開了,背後傳來鈴枝利落的剁菜聲。

  水穗帶著沮喪的心情上了樓。雖然鈴枝甚麼都沒有回答,但她毅然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再見。」

  不知道為甚麼,她脫口說了這句話。

  〖小丑之眼〗

  我正在狹小的飯店房間內。雖說是飯店,但其實是簡陋的商務旅館,窗外只有灰色的工廠和民房的屋頂,和民房曬衣架上晾曬的衣服。

  我被帶來這裏後,一直看著悟淨的眼。

  悟淨坐在一張簡易書桌前,打開筆記本,一直在思考。筆記本上用鉛筆畫了圖,似乎是那棟十字屋的示意圖,上面畫了十字形交叉的走廊和房間的配置。

  除了房子的示意圖以外,他還畫了庭院和停車場的位置關係,不知道甚麼時候去調查的。

  示意圖旁寫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字,一條接著一條,悟淨正忘我地寫著這些內容。

  桌上除了筆記本以外,還放了一本攤開的黑色封面舊書。書的空白處也畫了圖,很像十字屋的形狀。

  我終於完全瞭解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就是那個女人跳樓自殺的那個晚上,那時候我也完全受騙上當了。

  悟淨在幾個小時前已經推理出宗彥他們遭到殺害的真相,他目前正在寫的筆記本的前一頁,畫著音響室的示意圖,旁邊也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推理內容。

  悟淨完全瞭解了真相——我應該可以這麼斷言。他的推理可以說明至今為止,我認為匪夷所思的事,以及每個人的言行。

  很快就落幕了。一切都將落幕。

  §3

  水穗和佳織兩個人在凝重的氣氛中吃完了早餐,她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喝著湯,吃著沙拉和煎蛋,把法式吐司送進嘴裏,喝完了咖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把早餐送上桌的鈴枝也沒有說話,只有餐具的聲音在飯廳內聽起來格外刺耳。

  中途鈴枝拿著托盤,把早餐送去靜香的房間,但去了很久,顯然不只是送早餐而已。水穗不難想像她在向靜香報告甚麼。

  「大家都離開了。」

  吃完早餐,水穗正準備起身時,佳織突然開口說道。水穗低頭看著她的臉,但她看著前方繼續說道。

  「兩個月前,大家都在。我媽、我爸……還有外婆也都在一起吃飯,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為甚麼會這樣呢?」

  水穗想要說些甚麼,卻想不到合適的話。為甚麼會這樣?每個人應該都知道。

  水穗沒有說話,轉身離開了,佳織也沒有再說甚麼。

  上樓後,她正準備回去自己房間,聽到了卡答的開門聲,靜香從門內探出頭。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

  「妳現在有時間嗎?」靜香問。

  水穗稍微移開了視線,然後擠出笑容點了點頭。

  「那可不可以來我房間一下?」

  「好。」水穗回答後,走去靜香的房間,但突然感受到胸口一緊。

  「聽說妳打算回去?」

  水穗關上門,靜香用平靜的口吻說。她的語氣中沒有責備,也沒有挽留之意。

  「我覺得在這裏住太久了。」

  水穗說。她的確這麼想。靜香連續點了好幾次頭,似乎完全能夠理解。然後把熱水瓶中的水倒進茶壺,在兩個茶杯裏均等地倒了茶。

  「我聽鈴枝嫂說了。」

  靜香說,但沒有說鈴枝對她說了甚麼。

  「我之前就知道妳在想很多事,只是妳想得比我以為的更深入。我相信妳一定很痛苦。」

  「是啊,外婆,」她說話時努力克制,以免感情寫在臉上。「的確有點痛苦,所以一開始我努力避免去想不愉快的事,但最後還是無法做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