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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靜香雙手拿著茶杯,噘著嘴喝著茶。她的眼神依然溫柔,卻帶著一絲落寞,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帶著和她的眼睛相同的表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靜香說:「雖然就讓妳這樣回去也無妨,但又不希望妳對很多事情產生誤解,妳也希望自己心情可以舒暢吧?」

  「這不是舒不舒暢的問題,」水穗覺得臉頰微微泛紅,「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知道用這種方式落幕並不妥當。因為很不自然,也會留下很多後遺症,但這也許只是我太偏激了,覺得自己好像不被竹宮家當成自己人……我也說不清楚。」

  水穗說到一半時,用手摸著頭髮,搖著頭。她似乎有點混亂。

  「沒關係,妳不需要感到痛苦。」

  靜香於心不忍地說,然後露出微笑。

  「我們來談一談,妳說說妳的想法,我也把我知道的事告訴妳。」

  水穗正視著外祖母的臉。靜香慢慢地閉上眼睛,又慢慢地點了點頭。

  「妳是不是和青江聊過?」她問水穗。

  「對,」水穗收起下巴,「他先發現了真相,他打算把真相埋在心裏……應該打算在掌握證據後,從此不再提,沒想到事情竟然變成那樣。」

  靜香又喝了一口茶,並沒有說甚麼。

  「我和青江最後談話的那天晚上,他對我說,松崎表舅並沒有殺姨丈。他以為自己殺了姨丈,但其實姨丈只是假裝死了。」

  靜香的臉上並沒有驚訝,水穗覺得她只是在聽早就知道的事。

  「但是,他還對我說,到那個階段,只是舞台劇的第一幕而已,真相在第二幕、第三幕,可能有意外的演員扮演了意外的角色——我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回想他這句話,想瞭解他到底想要表達甚麼,最後終於總結出一個想法。」

  水穗深深地呼吸,看著靜香。外祖母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水穗以前曾經和外祖母分享自己對音樂、繪畫的意見,靜香此刻的表情和當時沒有任何不同。

  水穗看著靜香的臉,鼓起勇氣說了下去。

  「松崎表舅以為自己殺了姨丈,但姨丈只是假裝被殺——這個魔術還有另一個機關,那就是假裝被殺的並不是宗彥姨丈。只要戴上睡袍的帽子,戴上眼鏡,再裝上假鬍子,在黑暗中根本難以分辨。我這麼想是有根據的。在松崎表舅說殺了姨丈的時間之後,我看到姨丈的房間亮了燈。那時候姨丈還活著——所以,松崎表舅殺的是姨丈以外的人。但是,這個玄機有一個問題,再怎麼喬裝,體格無法騙人,所以,能夠冒充姨丈的人就很有限。」

  水穗觀察著靜香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只有永島先生可以冒充。」

  這時,靜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難道她也在緊張嗎?水穗認為這是靜香在表達肯定的意思。

  「永島先生冒充是姨丈,然後假裝被松崎表舅殺死,之後才真的殺死了姨丈。因為這樣就可以完全嫁禍給松崎表舅,所以,同時殺了三田小姐應該是不在計劃之內的行動。總之,這樣的假設可以合理解釋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成為證明松崎表舅是兇手的關鍵證據拼圖的事。永島先生潛入地下室,把掉落的拼圖片放回盒子裏,放回去時故意弄破盒蓋,讓警方發現了拼圖片,最後導致松崎表舅的行為曝了光。但是,仔細想一想,就覺得這件事很不合理。有必要把拼圖片放回盒子裏嗎?即使『拿破崙的肖像』少了一片拼圖,警方也不會在意。所以,永島先生只要把撿到的拼圖片燒掉或是丟掉就好,再加上把盒蓋弄破這件事,都像是故意引起警方的注意。而且,不光是拼圖的事,鈴枝嫂說,姨丈手上抓著兇手的頭髮,但妳不覺得太巧了嗎?這些都是為了讓人覺得松崎表舅是兇手所設下的圈套。」

  水穗還有其他必須說清楚的事。

  「還有其他設計松崎表舅的圈套。松崎表舅丟掉的手套上沾了血……但是,鈴枝嫂毀了這個圈套。她丟掉了姨丈手上握著的頭髮,也把手套丟到後門外,只不過,這些事並不是鈴枝嫂一個人做的,還有另一個人——外婆,妳也有份,對嗎?」

  靜香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半空中的某一點,但終於垂下雙眼,微微偏著頭。

  「對,是啊。」

  水穗用力吸了一口氣。

  「但這並不是因為隱約知道兇手是自家人的關係吧?當時,妳就已經知道,真凶是永島先生,想要嫁禍給松崎表舅。」

  這時,水穗第一次正視靜香,她看著外祖母的眼睛繼續說:

  「是因為鈕釦。那顆鈕釦也是永島先生設下的圈套。鈴枝嫂說,那顆鈕釦掉在屍體旁,但其實我知道,那顆鈕釦原本放在樓梯旁的矮櫃上。只不過很奇怪,把姨丈睡衣上的鈕釦放在那裏,根本無法陷害松崎表舅。到底是怎麼回事?答案只有一個,永島先生把鈕釦丟在其他地方——不是矮櫃上,而是會讓人懷疑松崎表舅的地方。但是,被外婆妳撿了起來,放在矮櫃上,對不對?」

  水穗一口氣說完後,等待靜香的回答。她對自己的這番推理很有自信,因為她重複確認了多次。

  靜香好像在歎氣般回答:「是啊。」雖然聽起來很痛苦,但她的表情中並沒有痛苦。

  「那天晚上,我打開門,想要去上廁所,看到永島走上樓梯。我心想,這麼晚了,他去哪裏,所以就看著他,發現他走去和自己房間相反的方向,是松崎的房間那裏。於是,我走到走廊的角落張望,發現永島蹲在松崎房間前,不知道做了甚麼。我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所以就走回自己房間。過了很久,才又走出房間。上完廁所後,我去永島剛才蹲著的地方察看,結果——」

  「發現了那顆鈕釦嗎?」

  「就是這樣。」靜香點了點頭。

  果然是這樣。水穗終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如果刑警在松崎的房間門口發現那顆鈕釦——應該會發現——就絕對會懷疑他。

  「但是,那個時候我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不清楚那顆鈕釦是不是永島放在那裏的。」

  靜香有點悲傷地說。如果那時候就知道命案的事,恐怕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她應該是這個意思。

  「所以就把鈕釦放在矮櫃上嗎?」水穗確認道。

  「是,當時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靜香說完,淡淡地笑了笑。

  ——我應該在外婆放完鈕釦後不久走出房間,看到了鈕釦。

  水穗心想。只要當時的時間先後順序稍有不同,應該就會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鈴枝嫂在地下室發現屍體後,立刻來通知我。她很聰明,立刻就察覺是自家人犯案。當我去地下室確認情況時,和鈴枝嫂商量,能不能偽裝成是外人闖入犯案。於是,我們兩個人動了腦筋,做了很多偽裝。但是,我有一件事瞞著鈴枝嫂,妳知道是甚麼事嗎?」

  「外婆,我知道,」水穗明確地回答,「那時候,妳已經察覺到兇手是永島先生了,對嗎?」

  「就是這樣。」靜香說。

  「當我看到宗彥睡衣上掉了一顆鈕釦時,我立刻發現和那顆鈕釦一樣。我就知道兇手是永島,想要嫁禍給松崎,但是,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鈴枝嫂,所以,鈴枝嫂也不知道那顆鈕釦是我動的手腳。在大家知道發生命案的騷動之前,我從二樓的陽台把鈕釦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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