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生(97)_東野圭吾

九七

　　▼終章

　　紙杯裡的咖啡早已冷透，宮本輕啜一口潤了潤喉，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才發現這故事一講講了兩個多小時。

　　遠處趿著拖鞋的腳步聲逐漸清晰，又消失至某處。深夜的醫院院內一片死寂。

　　「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位川邊玲二是不是時生。而且說實話，這名字也是我剛才一邊和妳述說時，才突然回想起來的。很奇怪吧？在能夠向妳坦白說出整件事之前，為甚麼這些人事物就像是從不曾存在我的意識裡呢……」宮本微微偏起了頭。

　　「為甚麼你一直沒告訴我，」麗子問道：「早在二十多年前，你就見過時生了？」

　　「我也不知道，感覺我好像也一直忘了這件事。不，正確來說並不是忘記……，該說是沒有浮上意識表層嗎……？直到時生住院，確定我們已經無能為力的時候，這件事才很突然地浮現腦海。想是想起來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妳，怕妳覺得我是擔心時生擔心到腦子不正常了。」宮本苦笑著望向妻子，「妳相信我說的嗎？這麼奇妙的往事。」

　　麗子直直地回望丈夫的雙眼，「我相信你。」

　　「那就好。」宮本點點頭，接著歎了口氣，「我不清楚時間的運作是怎麼回事，但或許，有許多人像時生一樣，魂魄能夠穿梭於時間軸上，而人類正是藉由這些來自未來的靈魂體的幫助，一步步建構起歷史，就好比我多虧了時生的幫忙才得以誠實面對自己的人生。當然，也有可能這些全是我的錯覺，不過是有個名叫時生的奇怪男孩稍微影響了年輕時的我，而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認定他就是我兒子，下意識地想讓現在的痛苦心情能夠因此好過一些。可是啊，我還是想相信，那個時候遇上的時生，就是我們的兒子。因為如果當初沒有遇到『他』，時生也就不會誕生到這世上了。」

　　未來不只存在於明日——這句話始終清晰烙印在宮本的記憶深處。

　　「我相信哦。和你在一起的時生，就是我們的兒子。錯不了的。」

　　「妳也願意這麼相信嗎？」宮本說。

　　但麗子不知為何搖了搖頭。宮本納悶地看著她。

　　「我當然相信你所說的，但一方面是因為我還有其他的根據，才能這麼肯定他是我們的兒子。剛才聽了你這番往事，將於解開我二十多年來藏在心中的一個謎了。」

　　「謎？怎麼回事？」

　　「日本坂隧道……」說到這，她做了個深呼吸，「你應該也記得吧？我們都差點被捲進那起事故裡。」

　　「嗯，妳不是說妳們在隧道口棄車逃了出來嗎？」

　　「那一天，我朋友車開得很快，我們一路嬉鬧著，就在離隧道不遠處，他出現了。」

　　「誰？」

　　「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麗子凝視著丈夫的眼睛繼續說：「他一直忽前忽後地糾纏我們的車，一邊大喊著，但我們沒聽見他在喊些甚麼。我朋友很生氣，將車子停靠路肩，沒想到他也踩了煞車。我朋友搖下車窗，他下了摩托車過來說道：『不能再往前了！妳們待在這裡別亂跑！』他說著這段話的時候，不知為何一直看著我；而我一看到他，也不知怎的有股既懷念又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時生……」

　　「但是我朋友沒理會他，一關上車窗便猛踩油門，一邊嘀咕說怎麼遇上個瘋子。但我卻覺得莫名地不安，因為他看上去腦子很正常。我回頭一看，只見他又跨上摩托車衝了出去，一邊大吼著想盡辦法攔下其他車輛。」

　　「那小子明知道無法改變過去，但他沒辦法坐視不管。」

　　「沒多久，隧道就在眼前了。我們才剛駛進隧道口，就察覺不對勁，因為前方的車子都停著不動，我們也緊急煞了車。」

　　宮本知道那就是事故發生的瞬間。

　　「前方傳來猛烈的爆炸聲，火球剎時爆了出來，我們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就在這時，有人拚命敲著我們的車窗，我回神一看，正是剛才那名糾纏不休的年輕人，他不知何時又追了上來，打開我們的車門大喊：『快逃！離開隧道！用盡全力跑出去！』我們還是不知道現在是甚麼狀況，但聽話地趕緊跳下車，就在這時，他對我說了：『請努力活下去，一定有很美好的人生在等著妳。』」

　　麗子的話語竄過宮本全身上下，血液彷彿因此沸騰，終於集中至雙眸深處化為一團溫熱。宮本低下了頭，淚水滴滴答答地往腳邊落下。

　　「他……，時生他……」麗子也強忍著嗚咽，「緊接著又往隧道深處衝去，大概是想再多救一些人吧。」

　　「但最後還是有七人死亡……」

　　「我覺得是因為他的努力，死亡人數才能減到七名，他在隧道內一定又多救了很多人。而且不止如此，由於他先前在車道上騎車亂竄，阻撓汽車前進，使得下行方向整體的行車速度慢了下來。要不是有他在，恐怕我們和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都還是踩著油門直直衝進隧道裡頭去了。」

　　那小子改變了過去啊。——宮本心想，搞不好歷史上的這起事故，原本會是更慘重的悲劇。

　　宮本將手環上妻子的肩頭。「我是今天第一次聽妳說起這件事呢。」

　　「我也是剛才才突然想起來的。為甚麼呢？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

　　宮本心想，或許這就是時間的法則吧，為了不讓時間悖論發生，他們夫妻倆因此受到了時間的操控。

　　「那小子救了我和妳呢。」宮本說：「就是現在躺在那兒的，我們的兒子。」

　　「拓實，和你一起度過那段時日的時生，真的是那位叫做川邊玲二的人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後來時生不就——」

　　宮本明白麗子想說甚麼，也能理解她為甚麼無法把話說完。

　　他搖了搖頭。

　　「時生可能是借了那位川邊玲二先生的形體，出現在我的面前吧，但是他只是借了肉體罷了。將身軀還回去之後，我相信時生一定又踏上了新的旅程。」

　　「是嗎……」

　　「……我們就這麼相信吧。」宮本緊緊摟著妻子的肩，她也將手覆上宮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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