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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宮本太太望向丈夫,一直從旁看著小男嬰的宮本先生與妻子對看一眼,輕輕點了個頭。這就是兩人最後的結論。

  宮本夫婦決定當天便帶走孩子。孩子的媽似乎已經死了心,甚麼也沒說。夫妻倆與孩子的外婆談了許多,多年後,當時雙方談了些甚麼,夫妻倆已經不記得了,他們唯一記得的是,當他們抱著小男嬰離開那間破屋子的時候,孩子的媽始終端坐著雙手合什,緊咬指尖,目送他們離去。

  那時還沒有新幹線,宮本夫婦搭夜行火車回東京。將近十多個小時的路程,宮本太太抱著小男嬰,絲毫不覺得累;而車上其他乘客也因為他們帶著小嬰兒,對這一家子特別友善,更是令夫妻倆喜悅不已。

  就這樣,拓實成了宮本家的兒子。

  吃完拉麵喝完麵湯,拓實正要起身,看到牆上貼了張紙寫著「煎餃歡迎外帶」。

  他算了算這餐的花費,想了一下口袋裡的所有財產。剛才進麵店前,他買了一包Echo。

  「老爹,煎餃兩人份帶走。」

  正在下麵的老闆默默地點了個頭。

  拓實拿出Echo,撕掉盒口的錫箔紙,抽了根菸出來,拿起櫃檯供應的火柴點上火。他望著呼出的煙緩緩飄向積了陳年油垢的天花板,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就在高中升學考前幾天的某個夜裡,拓實向父母問起自己的身世。其實他猶豫了很久,不知道這種事該不該由自己先開口。自從偷看了戶籍謄本,發現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他一直很煩惱該在甚麼時機問他們。這天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並不是因為他決定面對現實,而是他再也受不了這種內心折磨了。

  養母早察覺兒子最近怪怪的,也在猜想他是不是偷看了戶籍謄本,因此當拓實問起這件事,宮本夫婦並沒有顯得太狼狽,也或許是已有心理準備遲早得面對這一天吧。

  那一晚的談話,大多是養父邦夫在回想述說,養母達子只是偶爾插個話替邦夫補充一些細節,而且她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不敢和拓實對上眼。拓實望著達子那副模樣,可悲的是,他心裡想著——看來這個人和我果然是沒有血緣關係。

  聽完整個來龍去脈,拓實依舊沒有甚麼真實感,自己彷彿只是看了一齣電視連續劇的旁觀者,既不震驚,也不覺得悲傷。養育他至今的雙親沉默著,似乎在靜待拓實爆發內心的悲憤,然而說實在的,他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是這麼回事。」養父邦夫打破沉默,「爸爸媽媽和你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但是,這就是和一般親子唯一的差別。我和媽媽從不覺得你不是我們的孩子,這一點往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你就別把這事放心上了。嗯,我希望你別放心上。」

  「是啊,拓實,不會有任何改變的,媽媽我也常覺得你是我奶大的呀。」

  對自己有著養育之恩的兩人都這麼說了,拓實還能說甚麼。即使他們保證一切都將一如往常,拓實其實不曉得,自己還有甚麼選擇。

  「我的親生母親……是那個人嗎?」他依舊低著頭,「就是那個……直到幾年前還不時會上門來的那個女人。操著一口關西腔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養父回答了:「嗯,是她沒錯。她後來結婚了,現在叫做東條須美子,舊姓是麻岡。」

  拓實問字怎麼寫,養父翻過報紙傳單的背面,以原子筆寫下「東條須美子」、「麻岡」兩行字。

  所以我本來應該叫做麻岡拓實啊。——他心想。

  據養父說,麻岡須美子將兒子送養後過了三年,嫁到愛知縣一戶姓東條的和菓子舖人家。她寫了封信過來通知宮本夫婦這個消息,但並未詳述她為甚麼會嫁人、對方又是甚麼樣的人物,她的字裡行間強烈表達的只有一件事——她放心不下拓實,很想再見他一面。

  一直避免與須美子聯絡的宮本邦夫,這時回了信報平安。信上只是淡淡寫著:恭喜妳結婚,我們寄予無限的祝福。拓實一切安好,非常健康地成長,請放心。

  結果隔沒多久,她又捎了第二封信來,這次非常清楚地寫著:能不能讓我見見拓實?整封信的內容只有這件事。

  宮本邦夫找了妻子商量。說實話,他讓他們母子見面的意願並不高,而妻子也是同樣的心情。一方面是兒子已經完全習慣這個家了,突然要他和一個陌生女子見面,只是讓他覺得不知所措吧。再者,宮本達子還擔心另一件事——結婚之後生活安定下來的須美子,會不會想以親生母親的身分要回孩子呢?

  話雖如此,也不好冷淡地拒絕人家,苦思良久後,邦夫語意模糊地回了信說:等孩子大一點,看看時機再說吧。

  然而,孩子的生母卻將這個回覆視為允諾。不,或許她也明白宮本夫婦打算婉拒,只是決定裝作沒察覺。於是當拓實剛滿五歲沒多久的某一天,東條須美子突然造訪宮本家。

  不過幾年的時間,當年那個衣衫襤褸的憔悴小姑娘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雖然身子纖瘦依舊,體形明顯多了女性的圓潤,妝容非常得體,身上那套粉紅色洋裝也不像是廉價品。

  那天,碰巧宮本夫婦都在家。須美子朝兩人深深鞠躬,求他們讓她見拓實,邊說淚水邊啪嗒啪嗒落下,顯然不是裝出來的。

  那個時代不比今日,當年要從愛知縣大老遠跑來東京,對於精神與肉體兩方面都是相當大的考驗。何況須美子這趟即使到了東京,又無法保證她的目的能夠如願達成。

  宮本夫婦終於點頭了,但是有兩個條件,那就是——須美子絕對不能讓拓實知道她是他的親生母親;還有,不能在拓實面前掉眼淚。須美子信誓旦旦地答應兩人,她一定會遵守條件。

  宮本夫婦壓抑著內心的不安,安排須美子與拓實獨處。與其說是對須美子的體貼,他們這麼做其實是為了自己,因為他們很害怕自己無法承受生母與兒子久別重逢的場面在眼前上演。

  好好地見過拓實之後,須美子再次向宮本夫婦深深鞠躬致意,淚水在她泛紅的眼眶中打轉,但她終究是忍了下來,顯然仍堅守著對夫妻倆的承諾。她離開之後,拓實問養父母的第一句話是:「那個阿姨是誰?」

  後來就一如拓實的記憶,須美子每隔一、兩年便會造訪宮本家。但宮本夫婦只是愈來愈不安,因為拓實日漸長大,開始會問說,為甚麼有時候那個阿姨會來我們家?為甚麼只有我和她待在房間裡?而且更令他們不安的是,他們察覺須美子的眼神中萌生了某種執著。

  達子問邦夫,我們求她不要再見拓實了好不好?邦夫只是安撫道,事到如今也說不出口叫人家不要來了吧。

  但這問題終究是得到解決,因為須美子沒再現身了。

  聽完養父母這段話,拓實心中對於東條須美子這名女性並沒有產生特別的感情,即使記憶中的確存在這位偶爾上門拜訪的神秘阿姨,但情感上,那名女子不過是個陌生人,至少他從未有過想再見她的期待,不如說,當時的拓實只覺得不想再和這種麻煩事有任何牽扯。

  一般人或許覺得這件事令人大受打擊,但拓實依然順利地考上高中,並加入了棒球社。在宮本夫婦坦白一切的之前與之後,宮本家的生活步調並沒有甚麼改變,養父每天開計程車賺錢忙到很晚才回家,養母則是一樣悉心地照料拓實的成長。

  然而,說一切如常是騙人的。原先宛如鎖鏈般緊緊繫著的一家人的心,開始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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