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生(13)_東野圭吾

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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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實脫下衣服，身上的傷口比想像的要多，而且都是很深的傷。千鶴每觸到一處傷口，拓實便大聲怒罵，但千鶴似乎都當耳邊風，迅速地為傷口消毒、塗藥、綁繃帶，手法非常利落。

　　「妳動作這麼熟練，是因為拓實先生常弄得一身傷回來嗎？」時生問。

　　「那也是原因之一。別看我這樣，我的夢想是當護士哦，也唸過一陣子的護士學校呢。」

　　「是喔。」

　　「唸是唸過，但妳沒上幾堂課就逃掉了吧。」

　　「才不是逃掉，是家裡沒錢讓我繼續唸下去嘛。」千鶴氣呼呼地回道。

　　「妳要是真有心要走那條路，半工半讀也成啊。」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好啦，治療完畢！」千鶴說著碰的一聲拍了拓實的背。一陣強烈的疼痛襲來，拓實不禁皺起眉頭。

　　「你叫……時生對吧？你的傷口也得處理一下才行。」

　　「我沒關係啦。」時生搖著手。

　　「讓她幫你看一下吧，放著不管會化膿的。」

　　拓實這麼一說，時生顯得有些猶豫，接著看向千鶴點了點頭道：「那就……麻煩妳了。」

　　時生脫掉連帽外套與T恤，露出瘦實的上半身，而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那曬成小麥色的肌膚。

　　「曬得很漂亮嘛，你平常有習慣游泳還是做甚麼運動嗎？」千鶴問道。顯然她也和拓實有同樣的感想。

　　「呃……嗯，常曬太陽吧。」時生偏了偏頭，回答得很模糊。

　　「咦？這個是舊傷吧。」千鶴指著他的側腹一帶，那兒有一道長約十公分的疤，看起來像是刀傷。

　　「哪裡？甚麼舊傷？」時生順著千鶴手指的方向低頭一看，「啊，真的耶，看樣子不是剛才弄傷的。」

　　千鶴問那傷疤是怎麼來的，時生不知怎的也是一臉納悶，說不出個所以然。

　　「搞甚麼，那麼大一道疤怎麼來的你不記得？不是你自己的身體嗎？」

　　「是啦……，呃，因為我和拓實先生一樣，常常弄得一身傷嘛。」

　　「時生你也常和人起爭執嗎？」

　　「沒有啊，我從沒吵過架，」說著他衝著拓實一笑，「像今天那樣大打一場，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體驗呢。」

　　「那才不算打架咧，只是單方面挨揍罷了。」

　　「我也是頭一遭挨揍。」

　　「你在開心個甚麼勁兒啊，腦袋壞了嗎？」拓實伸出手指在太陽穴一帶繞圈圈。

　　「說實話，我還真有點開心呢。因為我從沒像這樣和別人打來打去，一直很想體驗看看，感覺超炫的。」說著這段話的時生眼中閃閃發亮，看來他不是在開玩笑。

　　「是嗎？原來你過的是養尊處優的日子啊。」拓實語帶諷刺說道。

　　「沒有養尊處優啦……，只是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我和別人打架。」

　　「你身子哪裡不好嗎？不過現在看起來倒是健健康康的呀。」千鶴睜大了眼問道。

　　「嗯，這個身體看來頗健康呢。」時生撫了撫自己的手臂，那動作像是在感受新衣服的質料觸感似的。

　　千鶴仔細地幫時生的傷口貼好OK繃，接著纏上繃帶。拓實望著千鶴利落的包紮手法，一邊伸手打開她的皮包找菸，翻出唯一一盒Echo^①。生性節儉的千鶴只抽Echo。

　　﹛①註：「エコ～」，日本本土菸，以低價格聞名。﹜

　　「對了，阿拓，你說工作上跟人起了爭執，是那份找人填問卷的工作嗎？」千鶴邊問邊幫時生的手腕纏繃帶。

　　「是啊。」

　　「所以……你該不會又不幹了吧？」

　　「嗯。」

　　「這樣啊，又是沒兩天就辭了。」千鶴臉上浮現失望之色。望著她的側臉，拓實知道那抹失望代表了甚麼。

　　「反正那種填問卷的工作又不可能幹一輩子，不過是份打工，要我忍氣吞聲一直幹下去，我辦不到。」

　　「可是他們之前不是說好，只要你在街頭填問卷做出成績，就能轉調內勤做事務工作嗎？」

　　「想也知道那是胡扯啦，填問卷的永遠只是個填問卷的。」

　　「可是不管是甚麼樣的工作，有活兒幹總比成天無所事事要好吧？四處玩樂晃蕩，沒人會付錢給你的。」

　　「我又沒有四處玩樂，明天就會去找新工作啦。我是說真的。」

　　千鶴沒說話，只是歎了口氣，大概是想到同樣的事情又要再來一遍，覺得很無力吧。

　　傷口似乎包紮好了。「謝謝妳。」時生說。千鶴也笑笑地回了一句：「請保重。」

　　「傷口一包好，肚子就餓了啊。千鶴，煮點甚麼來吃吧。」

　　「煮甚麼？冰箱裡甚麼都沒有啊。」

　　「去買嘛。」

　　「錢呢？」

　　「我有三百二十圓。」

　　「那就沒辦法啦。」千鶴將那盒Echo菸收回皮包裡，「而且我得走了。要是遲到，又要被扣薪水了。」

　　「甚麼？那妳是要我餓到死啊？」

　　「我沒那麼說吧。再說，沒錢吃飯要怪誰？動不動就把工作辭了。哪個人不是一邊忍耐著討厭的事情一邊工作？我的工作也是得面對一堆爛事啊。」

　　「討厭的話就別幹啊。」

　　「我才不像你，我還不想餓死路邊。」

　　「不會餓死路邊的啦。妳等著瞧吧！我一定會大賺一筆，闖出一番大事業，讓妳過好日子的。」

　　千鶴只是凝視著拓實好一會兒，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默默地從皮包拿出錢包，抽了一張千圓鈔出來，放在《女神誌》^①上頭。

　　﹛①註：《漫畫エロジェニカ》，日本七〇年代三大成人漫畫雜誌之一。﹜

　　給我錢幹嘛。——拓實一句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說出口的卻是：「抱歉，很快就還妳。」

　　千鶴聽了只是苦笑，歎了口氣。

　　「時生，跟著這種傢伙不會有甚麼好事的，你還是儘早去找別的朋友吧。」

　　然而時生沒應聲，兀自拿起那張千圓鈔，兩手將鈔票攤開來仔仔細細地瞧著，低喃道：「……是伊藤博文^①耶。」

　　﹛①註：伊藤博文（1841～1909），首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明治維新元老，為一九六三年發行的千圓鈔票票面人物。票面人物於一九八四年改為大作家夏目漱石，二〇〇四年發行至今的則是印上名醫野口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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