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的救贖(43)_東野圭吾

四三

　　草薙忍不住瞪著眼前這名怪胎物理學家。「你還要看甚麼？前幾天內海不是帶你進去過了嗎？」

　　「因為如今觀點不同了。」

　　「甚麼觀點？」

　　「其實很單純，說是一種思考方式也行。上次我也許犯了錯，所以想再次確認一下。」

　　草薙指尖輕敲桌面。「究竟是怎麼回事？把話講清楚。」

　　「等我到了那邊，確認自己犯了錯後再說。這樣對你也比較好。」

　　草薙癱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歎息。「你到底有甚麼企圖？跟內海做了甚麼交易？」

　　「交易？你在說甚麼呀？」湯川咯咯笑著。「少亂猜。我不是說過，只是遇上了身為科學家感興趣的謎團，想親自解開罷了。到時覺得無趣，我就會立刻收手，我不過是想做最後一次判斷，才拜託你讓我再到案發現場看看。」

　　草薙緊盯著老友的雙眼，只見湯川仍舊一派輕鬆。

　　草薙完全猜不透這人在想甚麼，但對這情況也習以為常了。草薙回想起過去每每在一頭霧水中堅持信任此人，最後也一次次受他協助而成功破案。

　　「我打個電話問真柴太太，你等一下。」草薙掏出手機站起身。

　　草薙走到稍遠處撥了電話。綾音一接起，草薙就遮著話筒低聲詢問待會兒可否進入真柴家。

　　「三天兩頭這樣真的很抱歉，但有些部份需要再次調查。」

　　話筒那端傳來綾音的輕聲歎息。「不必那麼客氣，為了辦案，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就麻煩你了。」

　　「不好意思啊，我會順便澆花的。」

　　「那太好了，謝謝。」

　　草薙結束通話回到座位，湯川像要觀察他表情似地抬起頭。

　　「你想說甚麼？」

　　「不過打通電話幹嘛刻意離開座位？是不是說了甚麼不想讓我聽到的話？」

　　「怎麼可能，我是在徵求人家同意我們進屋，僅止於此。」

　　「是喔。」

　　「怎樣？不然還有甚麼？」

　　「沒啊，沒甚麼。只是你講電話的樣子很像在跟客戶聯絡的業務員，有必要這樣神經緊繃嗎？」

　　「要求趁主人不在時進屋，本來就該客氣一點吧。」草薙一把抓起桌上的帳單。「走啦，時間不早了。」

　　兩人在車站前搭上計程車，湯川再次翻開方才那本科學雜誌。

　　「你剛說『恐龍的化石不就是骨頭』，其實這種以偏概全的想法潛藏著很大的陷阱。正因為這樣，很多古生物學家才會浪費了大量的珍貴資料。」

　　草薙雖然心想，怎麼又繞到這個話題上，但還是勉強應和。

　　「但在博物館裏看到的恐龍化石全都是骨頭呀。」

　　「沒錯。以往只會留下骨頭，其他全部丟掉。」

　　「甚麼意思？」

　　「一旦挖掘時發現恐龍骨骸，考古學家們就會一擁而上關心地挖出骨頭，將附在上面的沙土清得乾乾淨淨，再製作成巨型的恐龍骨架研究起來。哦哦哦，原來暴龍的下巴這樣長、沒想到前腳這麼短等等。不過，他們犯了一個大錯。直到二〇〇〇年，有個研究小隊沒清除掉挖掘出的化石沙土，試著直接用斷層掃描描繪出恐龍內部構造的3D影像後，竟然出現一個完整的心臟。可見，先前大家清掉的那些骨骼內部沙土，其實都是維持原貌保存下來的內臟。漸漸地，這幾年來以斷層掃描處理恐龍化石成了古生物學家的標準作業技術。」

　　是喔。草薙沒甚麼特別的感覺。「挺有意思的，但和這起案子有甚麼關係？還是你純粹在閒聊？」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時，認為這根本就像花上幾千萬年營造出的巧妙詭計。很難責怪那些發現恐龍骨骼時急著清掉內部沙土的學者們，畢竟大多數的人都直覺地認為會留下來的只有骨頭而已，因此完整呈現骨骼、製成精美標本來研究，這種想法無可厚非。誰曉得被視為沒用而清除掉的沙土，其中飽含著更豐富的史前遺跡？」說到這裏湯川闔起雜誌。「我經常提到的消去法，便是將想到的假設各個擊破，最後找到唯一的真相。但假說若根本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將導致危險的結果。例如一心一意想得到恐龍骨骼，卻排除了最重要的內臟部份。」

　　看來湯川所說的跟案子也有關係，至於他話中的玄機，草薙也漸漸懂了。

　　「你認為我對下毒方式的推論錯了嗎？」

　　「這得看過之後才能確認，說不定兇手是個高竿的科學家。」湯川自言自語似地答道。

　　真柴家靜悄悄地，草薙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這屋子的兩副鑰匙先前都已歸還綾音，還是由草薙親自送到飯店。但當時她只收下一副，原因是警方之後說不定還用得上，況且自己短期之內也沒有回家的打算。

　　「葬禮辦過了吧？不在家裏設牌位祭拜嗎？」湯川脫鞋時問道。

　　「我沒說過嗎？真柴義孝沒有宗教信仰，葬禮也以獻花儀式代替，雖然是火葬，但不遵循頭七這類習俗吧。」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理想。我死的時候要不要也比照辦理呢？」

　　「不錯啊，那我當治喪委員會主委好了。」

　　進屋後，湯川逕自往走廊前進。草薙看看他後，獨自上了二樓，先推開主臥室房門，接著打開陽台內側的落地窗，拿起手邊的大花灑。這個花灑是前幾天綾音拜託草薙代為澆水時，他在居家用品賣場買的。

　　草薙拿著花灑下樓，走到客廳時窺探了一下廚房裏的狀況，只見湯川正觀察著流理台水槽下方。

　　「那裏先前不是檢查過了嗎？」他從湯川背後問道。

　　「警界不是有句『走訪現場百遍也不嫌多』的話嗎？」湯川以光筆照亮水槽下方，像是有備而來。「果然看不出觸碰過的痕跡呀。」

　　「你到底在找甚麼呀？」

　　「就是重新回到原點呀。這次就算發現恐龍化石，也不能再傻傻地清掉所有沙土──」湯川回頭望向草薙，眼中帶著困惑。「你拿著甚麼？」

　　「看也知道，花灑呀。」

　　「對了，上次你也叫岸谷去澆花，難道上頭有指令，未來警官也要致力轉型成服務業嗎？」

　　「隨你怎麼講。」草薙推走湯川，扭開水龍頭，以花灑接嘩啦啦流出的自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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