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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勇作升上五年級之後,果然還是班上的領導人物。那時候,同學年的同學當中,和倉勇作這個名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在班長的選舉中,勇作也以壓倒性的支持率當選。

  在學業成績方面,勇作也從來不曾感到不安。無論是數學或國語,他都覺得很容易。聽老師講課就像在聽老年人憶當年般簡單易懂,而當老師點到他回答問題,他也能夠應答如流。當他看到同班同學分數的加法弄得焦頭爛額時覺得很不可思議,他不懂為甚麼他們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不會呢?

  ——看來我在這個班上也是第一名啊!

  才剛升上五年級不久,勇作就很自負地這麼想。

  但過沒多久,他就發現到這不過是個天大的誤會,而讓他的自信破滅的也是瓜生晃彥。

  兩個人同在一個班級之後,勇作對瓜生在意了好一陣子,但後來他發現瓜生和從前的同學說的一樣,是一個不起眼的人。他沉默寡言,又老是和眾人保持距離。課堂上,他也不會像勇作一樣踴躍發言。一到下課時間,幾乎全班同學都會衝到校園裏玩,但他大多在位子上看書。他好像也沒有比較親近的朋友,讓人摸不清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只不過,他依舊會從遠方對勇作投以冰冷且不懷好意的視線;而勇作也很在意他的動作。換句話說,兩個人雖然不會想要去接近對方,卻總是注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第一次月考之後,勇作才知道瓜生的實力。那次考試,老師公佈勇作和瓜生都考滿分。勇作驚訝地看著他。瓜生用手托著腮幫子,一臉幹嘛發表那種無聊事情的表情。

  自從那之後,勇作總是在意著瓜生的成績。他想要知道這個令人摸不清底細的對手真正的實力。兩個月左右後,勇作清楚地明白了這點。

  瓜生晃彥的學習成績出類拔萃,或者可以說是鶴立雞群。不管是考試、回家作業的習題冊,還是任何一個科目,就勇作所知,從來沒有一題瓜生解不出來的問題。他的回家作業總是做得完美無缺,考試也幾乎都滿分。勇作雖然沒有拿過低於九十分的分數,但幾次當中就會有一次因為粗心而出錯。有時候,老師會故意出考倒小孩子的問題,這時勇作也只好舉手投降,但對瓜生而言卻像是小事一樁。另外,像是填入歐洲地圖和各國首都的問題、聽寫出「啟蟄」①這個國字、解數學方程式,他都是一臉無趣地快速解題,而且答案正確無誤。

  ﹛①註:啟蟄。今做「驚蟄」。二十四節氣之一。在陽曆三月五日或六日,此時正值春天,氣溫回升,蟄居的動物驚醒,開始活動,故稱為「驚蟄」。﹜

  他厲害的還不只是讀書,不管要他做任何運動,他都能夠安然過關。所謂的「安然過關」,其實只是他裝出來的。他給人一種只要他認真去做,就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感覺。彷彿要他為這種無聊透頂的事情全力以赴,是一種愚蠢可笑的行為。

  在各方面都大放異彩的瓜生,在合群方面卻是徹頭徹尾的劣等生。他並不會給人添麻煩,但也完全不會想要與眾人同樂,或和大家打成一片。當以班級為單位要做甚麼活動,他也只是早早把自己負責的部份做完,對他人的工作完全視而不見。然而,他負責的部份卻完美無缺到卓絕超倫的地步。

  「我討厭和瓜生在一起。」這麼說的學生漸漸增多。

  「他以為自己的成績不錯,就跩個二五八萬的。」

  「和倉,你可別輸給那種人唷!給他點顏色瞧瞧!」

  勇作身邊的朋友們說。大家都無法忍受瓜生不把人放在眼裏的態度。

  不過,最看瓜生不順眼的則是勇作。

  至今為止,勇作幾乎不曾落在人後。不管讀書、運動、繪畫或書法,他總是樣樣得第一。當然,成績的背後有他付出的努力。而他辛辛苦苦才到手的第一名寶座,卻讓瓜生哼著歌輕輕鬆鬆地奪走。

  就像那次的游泳大會一樣。瓜生贏得比賽,卻一臉這種小事一點也不值得高興的態度,簡直就是故意要惹毛勇作。

  「你怎麼了?最近很沒精神耶。」

  幾個同學越來越常這麼對勇作說。聽到這樣的話,勇作感到很意外。他從來沒想過,別人會對自己說出同情的話語。

  「沒甚麼啦。我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故意高聲地說。

  要消除這股窩囊氣,除了凌駕瓜生之外別無他法。勇作放學回家之後,只要一有時間就坐在書桌前用功讀書。休息時間就跑步、做伏地挺身。他學會了怎麼畫世界地圖、會背誦星座、閉著眼睛也能吹直笛、永字八法寫得端正秀麗,而且認識了所有常用漢字。

  然而,他越努力想要縮短和瓜生之間的差距,差距之大卻越是清楚可見。勇作開始感到焦躁,常常坐立難安,而且經常遷怒朋友。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事情發生在討論如何管理花圃的時候。勇作和平常一樣擔任主席,主題是該如何解決班上照顧的花圃最近荒蕪的問題。勇作的工作是在同學各自發表意見之後,再加以彙整。

  其實,勇作最近對班會也開始感到棘手。他站在講台上俯看大家時,眼角餘光總會不經意地掃到瓜生。不但如此,勇作還非常在意瓜生用何種眼光看待自己。

  ——明明甚麼都不如我,還敢擺出一副老大的架子。

  勇作猜想著,瓜生此時是不是正在這麼想呢?而勇作從來不曾有過這麼自卑的想法。

  勇作一面讓同學進行討論,一半的心思卻放在瓜生身上。他非常在意瓜生的一舉一動,但絕對不正眼瞧他一眼。

  「那麼,照顧花圃的順序就這麼決定。不過,負責的人再怎麼巡視,要是沒有認真照顧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有沒有辦法解決這一點呢?」

  事情大致抵定之後,勇作說。他認為,像這樣提出新的問題也是主席的工作。這個時候,勇作看見瓜生在打哈欠,他閉上嘴巴之後轉頭看著窗外。勇作從他身上別開視線,又問了大家一次:「有沒有人有意見?」

  大家提出幾個意見,卻始終沒有定論。於是勇作說:

  「這麼做如何?我們製作一本紀錄本之類的東西,將澆過水了、拔過草了記錄在上面。如此一來……」

  勇作看到瓜生的表情,話講到一半停了下來。瓜生用手托著下巴,歪著嘴角笑著,是那種笑容,游泳時的笑。

  那一瞬間,勇作壓抑在心中的情緒爆發了。他從講台上衝下來。

  大家才正感到驚訝,他已經衝到了瓜生的桌前,握緊了拳頭猛力往桌子搥下去。

  「你如果有話想說,就明講!你有意見對吧?!」

  然而,瓜生卻一臉搞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的表情,依然用手托著下巴,定定地盯著勇作的臉。

  「我沒有意見呀。」

  「你騙人!你明明就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

  瓜生哼一聲地把臉轉向一旁。勇作一看到他的這個動作,腦子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已經先採取動作了。他抓住對方的手腕,使出全力將他拉起,於是瓜生連人帶椅摔在地上。勇作騎在他身上,雙手揪住他的領口。

  「住手!你們在做甚麼?!」

  當身後傳來班導的聲音時,勇作感覺屁股騰空。下一秒鐘,勇作背部著地給人摔在地上。

  當勇作起身,瓜生正在拂去衣服上的灰塵。他低頭看著勇作,小聲但清晰地說:「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這場架在校園裏的一部份人之間傳開了。當勇作帶著班導的信回家時,父親興司氣得滿臉通紅。班導在上面寫著勇作在學校裏的行為,並請父親簽名。

  「你說為甚麼?」興司說:「為甚麼要做出那種事情?」

  勇作沒有回答。表明內心的想法,就像是在暴露自己的軟弱,這令他感到害怕。

  父親的憤怒久久不見平息。勇作做好了心理準備,說不定自己會被攆出家門。

  然而,當父親讀完老師的信之後,他的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從信抬起頭來,問兒子:「跟你打架的瓜生,是瓜生工業老闆的兒子嗎?」

  「是的。」勇作回答。UR電產當時叫做瓜生工業。聽到兒子的回答,興司皺起眉頭,從茶櫃裏拿出鋼筆,默默地在信上簽名,然後低聲地說:「別做蠢事!」

  勇作完全不明白,為甚麼父親的怒火會快速熄滅。

  自從這件事情以後,勇作變了。他不再在人前出頭,也不再表現得像個領導人。他只是不停地思考,如何打敗瓜生。

  兩人在那之後,持續了好幾年這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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