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麒麟之翼 | 上頁 下頁
一三


  上午剛過十點,小竹帶著兩名下屬造訪。他鄭重向史子致哀後,隨即針對公司的後續處理與史子交換意見。不過,大多是小竹單方面告知,史子僅默默聽著。悠人在母親的要求下同席,但關於父親的工作,他其實一無所悉。

  談到辦喪事的部份,由於遺體尚未交還家屬,他們決定先聯絡葬儀社,確切的喪葬日期,等向警方確認過再敲定。

  至於案件的來龍去脈,小竹等公司的人幾乎都不知情。他們也不曉得武明那天為何會到日本橋一帶。

  「日本橋署剛和公司聯絡,說今天會派刑警過去調查。大概到時才會告訴我們詳情。」小竹語氣沉痛。

  小竹等人來訪期間,仍有不少親友致電關切,史子都讓悠人去應付。雖然明白對方不是出於好奇,而是真的擔心他們的狀況,悠人仍忍不住暗暗抱怨對方不夠體貼。一句「目前還不清楚情況」不知講了幾遍,更別提得耐著性子向對方道謝。

  玄關門鈴同樣不斷響起,大多是電視節目的記者。即使一次次回絕探訪,還是會被追問:「你們有沒有想對凶手講的話?」悠人只好當耳邊風,直接掛上對講機。

  「畢竟是在東京中心發生的命案,媒體應該是打算大肆炒作吧。我們等一下經過時會請他們離開。」小竹臨走前說道。

  實際上,那些人宛如達成協議般,小竹等人離去後,門鈴便不再響起,大概是放棄取得被害人家屬的感想了。

  接近中午,三人簡單吃點沙拉、培根蛋、吐司和罐頭湯。由於沒食慾,三人機械式地將食物送進嘴裏,默默無言。

  用完餐,悠人收到幾封簡訊,包括以前的同學及中學時代的朋友,內容全是安慰或鼓勵的話語。但他提不起勁回覆,即使試著說服自己,對方是真的擔心,仍不禁懷疑對方是出於好奇。

  「哥。」遙香呼喚一聲,以下巴示意電視螢幕。

  抬眼一看,畫面上映出一幅簡略的地圖,上頭畫了一座橋標示著「日本橋」,悠人不由得心頭一凜。

  男播報員拿著簡報棒在地圖上移動,一邊解釋:

  「……也就是說,這座江戶橋的南側有條短短的地下道,長約十公尺。在地下道內發現的血跡,恐怕是青柳先生留下的。換言之,遇刺的第一現場極有可能是此處。研判目前昏迷不醒的男性嫌犯,當時搶奪青柳先生的皮夾與公事包後,從地下道的江戶橋側跑到橋上,過橋往東逃逸。而遇刺的青柳先生身負重傷,卻硬撐著穿越地下道的另一側出口,走向日本橋。推測有兩個理由,一是試圖逃離歹徒,二是為了求救。」

  播報員說得快速流暢,悠人聽得一清二楚。確實,昨晚刑警也告訴他們,父親是在別處遇刺後拖著身子走到日本橋上。

  可是,一個中刀的人走在路上,難道誰都沒察覺不對勁嗎?

  彷彿看穿他內心的疑惑,播報員又開口:

  「由於知名證券公司的總公司大樓,位於江戶橋到日本橋的這段路上,而案件發生在夜晚九點左右,據附近居民表示,平常那個時間帶,證券公司已拉下鐵門,幾乎沒人進出,加上行人不多,青柳先生很可能途中沒遇到任何人,獨自蹣跚走至日本橋。」

  聽著播報員的說明,悠人不禁想像起當時的情景。帶著胸口的致命傷步行,肯定如身處煉獄般難熬,恐怕平日頑固又好勝的父親,也忍不住露出痛苦的神情。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父親究竟是想著甚麼踽踽前進?

  況且,為何要走去日本橋?

  小竹他們果真不清楚,那就與工作無關。

  史子不知何時來到他們兄妹身旁,緊捏手巾,直盯著電視。遙香又忍不住低聲啜泣。

  節目中,幾個掛名「評論家」的文化圈或演藝圈人士講得頭頭是道,像是「世風日下」、「人們的心靈愈見荒蕪」、「現代人太過輕賤生命」之類的。

  悠人拿起遙控器轉到別台,螢幕上突然出現一張熟悉臉孔的特寫。那是名中年婦女,悠人思索著在哪見過,史子率先出聲:「是山本太太……就是再過去一點的那戶人家。」

  「喔。」悠人終於想起,他曾在路上遇過幾次。

  「……嗯,他個性非常認真,感覺是值得信賴的好爸爸,看他們一家也過得很幸福,發生這種事真是太可憐了。」山本太太對著麥克風說。

  悠人關掉電視,把遙控器扔到一旁。儘管明白附近的三姑六婆沒惡意,但自家的事被旁人隨便拿來講還是很不舒服。

  遙香拿起面紙擤鼻涕,眼淚卻沒有停止的跡象。

  「一直哭、一直哭,妳煩不煩。」悠人不耐地罵道。

  雙眼通紅的遙香立刻瞪向他,「沒辦法,我心裏難過嘛,又不像你。」

  「甚麼叫不像你?哪裏不一樣?女生就能哭哭啼啼的嗎?」

  「跟那沒關係,你話是怎麼聽的?我指的是,我很在乎爸,也認為總有一天要好好報答爸媽,哪像你!」

  「說得好聽,明明背地裏都在講爸的壞話。」

  「那是挨罵後才嘀咕兩句,又沒一天到晚在講。你根本是徹頭徹尾地討厭爸,每天都因為不想遇到爸而早早出門。昨天早上不也是?」

  妹妹的反擊一針見血,悠人無法回嘴。

  「我沒不在乎爸啊。」他沉聲道。

  「但是那不是愛吧?在你心目中,爸不過是重要的經濟來源。」

  「囉嗦,妳又好到哪去。」

  「就說我跟你不一樣啊,我打從心底愛著爸。」遙香驕傲地仰起臉,「所以我才會哭。」

  「真是這樣,還老是對爸耍任性。」

  「我沒有!」

  「就是有!」

  「悠人,夠了。遙香也是。」史子揉著太陽穴啞聲制止,「拜託你們,別吵架,好好相處吧。」

  屋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悠人拿著手機起身說:「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史子問。

  「到外頭走走,反正待在家裏也沒用。」

  「不行呀,要是你亂晃被撞見,不曉得會傳出甚麼難聽的話。」

  「現下出去肯定會被那些媒體圍住。」遙香也抬頭望著他,「還是你想上電視?」

  悠人抓起身旁的抱枕扔向沙發,此時,電話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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