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黎明破曉的街道 | 上頁 下頁
四三


  我的問題令她有點苦惱地陷入沉默,只見她時而輕咬嘴唇、時而輕歎,最後她仰望著我,彷彿下定某種決心似的點點頭。

  「也對,既然你都報上姓名了,我如果不表明身分未免不公平。況且,只要去『蝶之巢』問那個酒保老爹,他肯定也會告訴你。」

  看來那個酒保果然知道這個女人的真實身分。

  她把手伸進皮包,取出名片遞來,上面印著設計事務所的名稱和釘宮真紀子這個姓名,頭銜是設計師。

  「釘宮小姐……這麼唸沒錯吧?」

  「對,」她說完,又補上一句:「娘家姓本條。」

  本條,我在嘴裏咕噥後,赫然倒抽一口氣。

  「本條……妳是本條麗子小姐的……?」

  「妹妹。所以,我才是如假包換的受害者家屬。」她略微抬起下巴。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遇害的本條麗子也許還有家人,這點我過去一次也沒想過,雖然說沒那個機會,但是至少也該稍作想像才對。

  「這下子你明白了嗎?我想知道我姊遇害的事件真相,想揪出殺死我姊的兇手,所以才會這樣隨身攜帶與案件有關的檔案。雖然因為還得工作,無法一天二十四小時只想著這件事,但只要有時間,我就會靠自己的力量儘可能調查。去『蝶之巢』也是我的調查行動之一,畢竟濱崎妙子女士是為數不多的證人之一。」

  「原來如此……」

  「你能明白就好,那麼,我現在可以走了吧?」釘宮真紀子重新揹好肩上的背包,毫不遲疑地轉身離去。

  我這下可慌了。「啊!請稍等一下。」

  「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不是的。」我追上她,站在她面前,俯視蹙眉的她,困窘地舔唇。「那麼……關於那起案子,妳有查出甚麼嗎?比方說報紙沒有報導的事實,或者新的情報……」

  釘宮真紀子緩緩眨眼。

  「那當然是有一點,畢竟,我可是整整追查了十五年。」

  「例如甚麼樣的事?」

  被我這麼一問,她面露意外的表情,接著哭笑不得地歎口大氣。

  「我幹嘛非得告訴你不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關於那起案件,我想更進一步瞭解詳情。」

  「為甚麼?」

  「因為……秋葉好像也對那個案子耿耿於懷。無論是對她或對仲西家,那好像都是一道不能碰觸的傷痕,所以即便只是蛛絲馬跡也好,只要是逼近真相的線索我都想知道。」

  「想當作心理諮商的工具?」

  「我不是這個意思……」

  釘宮真紀子垂眼看手錶,看樣子她無意再與我多費唇舌。

  「抱歉,我非走不可了,否則我先生也會擔心。」

  「這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情急之下脫口說道。

  「為了你自己?」

  「我……」我急忙調整呼吸,繼續往下說:「我打算與秋葉結婚,換言之,也等於要和仲西家結為親家,所以我有必要先弄清楚對方的家庭到底發生過甚麼事。」

  我邊說,邊感到自己的身體發熱。我暗想,剛才我脫口做出不得了的發言喔。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亢奮,釘宮真紀子面露沉思。她再次垂眼看錶後,重新審視我。

  「既然如此,那我或許該告訴你比較好,況且我的確也認為你該知道……不過,我有條件。」

  「甚麼條件?」

  「你也得幫我。你透過和秋葉小姐交往,或許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像這種事你會毫不隱瞞地告訴我嗎?」

  「那倒是沒關係,但我對事件的瞭解,想也知道不會多到哪去。」

  釘宮真紀子搖頭。

  「我不是叫你告訴我那起案件的事,我是拜託你告訴我秋葉小姐的事。」

  「秋葉的事?」

  「還有另一個條件。」她豎起食指。「我會告訴你,是因為我認為你目前還保持中立,但是如果不是這樣,我就不能跟你談了。」

  「這話怎麼說?甚麼中立?」

  「我是說如果你已經是仲西家那邊的人,那麼我就無可奉告了。你最好也別知道比較好,因為那恐怕只會令你不快,屆時你就會像濱崎妙子女士一樣,到處躲著我。」

  彩色夫人是為了躲避這個女人,今晚才沒在店裏出現嗎?

  聽著釘宮真紀子的敘述,我多多少少開始明白她是怎麼看待這個案子了。我想起之前與秋葉的對話,芦原刑警說過的話也浮現腦海。

  「我知道了。正如妳所說,我目前還保持中立,不會替任何人說話,只盼能客觀地掌握案情。妳要講的內容,說不定聽來並不愉快,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

  釘宮真紀子定定凝視我的眼,一再眨眼後方才點頭。

  「我們換個可以安心長談的地方吧。」

  走了一小段路後有間家庭連鎖餐廳,我們在最邊上的桌子落坐,因為四周沒客人。

  「我可以喝啤酒嗎?」她問。

  「請便,我也喝啤酒。」

  我們向女服務生點了兩杯生啤酒,我想起她在「蝶之巢」喝的是健力士啤酒。

  「你和秋葉小姐是幾時開始交往的?」彷彿為了填補啤酒送來之前的空檔,釘宮真紀子問道。

  「去年秋天。」

  「這麼問或許好像很蠢,是你先要求交往的吧?」

  「這個……」

  見我含糊其詞,她抬眼瞪著我。「我們不是約定好了甚麼都要告訴對方嗎?」

  「這個我知道。哎,其實當初也沒有正式要求交往那一套,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於是隨口提議一起去喝酒,後來好像就因此開始約會了吧。」

  我一邊說,一邊憶起當時的情景,秋葉在棒球打擊練習場埋頭拚命揮棒的身影又在腦海浮現。明明只是不久以前,卻彷彿已是陳年往事。

  「不管怎樣,總之,是你先開口邀她的吧?」

  「呃,是的。」

  「是嗎?」釘宮真紀子說著點點頭,這時,女服務生送來生啤酒。

  「請問妳為甚麼要問這個?」女服務生離開後,我試問。

  「我不認為這跟那件案子有關。」

  釘宮真紀子從皮包取出那本厚厚的檔案夾,放在桌上。

  「因為我想知道仲西秋葉小姐的近況。我想先知道,她現在抱著甚麼想法過日子,是怎麼與男人交往的。」

  「我已經說過這與案件——」

  釘宮真紀子彷彿要打斷我的話,伸手拿起啤酒杯,朝我遞來。

  「我說,你已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甚麼心理準備……」

  「聽我敘述的心理準備。要逃跑就得趁現在,因為接下來,我必須說出你其實一點也不想聽的事實。」

  「我不想聽……不會,是我自己要求妳說的。」

  「你真的想聽?」釘宮真紀子說:「我要說的是,本條麗子命案的真兇是仲西秋葉,是你心愛的女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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