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空洞的十字架 | 上頁 下頁
三〇


  回到家換好衣服,立刻繼續看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小夜子寫的文章,更不要說是這麼大量的文字。他不知道小夜子寫得好不好,只知道小夜子的文字很熟練。她顯然對自由撰稿人的工作駕輕就熟。他不由得產生了和文章內容完全無關的感想。

  至於文章的內容——

  『即使法院做出了死刑判決,對遺族來說,並不是獲得勝利。遺族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只是結束了必要的步驟、完成了理所當然的手續而已。即使死刑執行後也一樣,心愛家人被奪走的事實無法改變,內心傷痛也無法癒合。或許有人說,既然這樣,不判死刑也沒關係。不,有關係。如果凶手繼續活著,「為甚麼他還活著?為甚麼他有活下去的權利?」這個疑問會一直侵蝕遺族的心。有人認為,可以用終生監禁代替死刑,但這些人完全沒有理解遺族的感情。即使判處終生監禁,凶手還活著,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每天吃飯、和別人聊天,也許還有興趣愛好。光是想像這件事,對遺族來說,就痛苦得想死。所以,在此一再重申,遺族絕對無法從死刑判決中得到任何救贖,對他們來說,凶手的死是理所當然的事。俗話常說,「殺人償命」,但對遺族來說,凶手的死根本不是「償還」,只是走出傷痛這條漫漫長路上的某一站而已,而且,即使經過了那一站,也無法看到未來的路,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克服甚麼、走向哪裏,才能夠得到幸福。但如果連這種為數不多的歇腳站也被奪走,遺族到底該怎麼辦?廢除死刑,就是這麼一回事。』

  看到這裏,中原覺得言之有理,自己內心也有和小夜子相同的想法。文章中所寫的內容,完美地表達他內心的想法。反過來說,在看這些文字之前,他無法清楚而具體地表達這種想法。

  死刑判決只是歇腳站——

  沒錯。中原點著頭。在審判期間,一直以為死刑判決是目標,但是,當知道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時,好像反而墜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中原繼續往下看。小夜子除了陳述自己的論點以外,還列舉了幾個實例,並介紹了採訪相關人員的內容,當然也提到了愛美遭到殺害的事件。中原在文章中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為蛭川辯護的律師平井肇。

  她竟然去採訪敵人——

  雖然知道辯方的律師並不是壞人,但對中原和小夜子來說,和凶惡罪犯站在同一陣線的人都是敵人。看到他一臉認真地說蛭川那番侮辱人的道歉是「真摯的反省」時,甚至想要殺了他。那雙輕度斜視的眼睛讓人猜不透他在想甚麼,所以覺得他有點可怕。

  文章中記錄了小夜子和平井律師之間的談話,中原仔細看了那部份。原本以為小夜子會充滿敵意,咄咄逼人,沒想到並非如此,反而在平靜的氣氛中,冷靜地回顧那一系列的審判。

  小夜子問平井,對於當初自己執拗地想要凶手被判處死刑有甚麼看法,平井回答說,他認為很理所當然。

  『在我的記憶中,幾乎所有的家屬都希望殺害親人的凶手被判死刑,對律師來說,這才是辯護的起點。被告站在斷崖絕壁的最前端,前面沒有任何路。身為律師,只能為了被告摸索是否有後退的路。只要有可以後退一步的空間,就會想方設法讓被告退後那一步。這就是律師為被告辯護的職責。』

  小夜子也問了他對死刑制度的看法。平井認為,如果可以,他希望廢除死刑制度。

  『廢除死刑論中最強烈的意見,就是可能會因為冤假錯案造成枉死,但我的主張稍微不同。我質疑死刑,是因為我認為死刑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假設有一起A事件,凶手被判處死刑。另有一起B事件,也判處了死刑。雖然是兩起完全不同的事件,遺族也不一樣,但結論都一樣,都是簡單的一句死刑。我認為不同的事件,應該有各種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結局。』

  看到這裏,中原陷入了沉思。因為他認為平井的話也有道理。

  不同的事件應該有各種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結局——

  這句話完全正確。中原和小夜子因為看不到結局,所以才會深陷痛苦。小夜子還問了平井,如果像某些廢死論者所說的,引進終生刑的話,能夠改變甚麼嗎?平井回答說,他也不知道。

  文章在這裏暫時中斷。空了五行之後,進入了下一章。中原繼續往下看,但沒有再提及和平井律師之間的對話。

  他又翻回剛才空白的部份,重新看了一遍平井的談話,思考著為甚麼沒有繼續寫下去。

  也許小夜子自己也在猶豫,尚未有定論,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想法,所以仍無法在這裏落筆。

  他闔起稿子,躺在一旁的床上,仰望著天花板。我看到你就會感到痛苦——他永遠無法忘記小夜子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小夜子很努力地尋找答案,努力思考自己該做甚麼,怎樣才能得到救贖。她積極奔走,瞭解別人的想法,努力尋找真理。

  中原坐了起來,看了一眼時鐘。現在還不算太晚。

  他從上衣口袋中拿出剛才拿到的名片,看著名片上的號碼,伸手拿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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