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空洞的十字架 | 上頁 下頁
二九


  中原接過那份稿子,第一頁上寫著標題。中原看了一眼,立刻嚇了一跳。標題寫著——『以廢除死刑為名的暴力』

  「我猜想日山小姐說的就是這份稿子。」

  「似乎是小夜子投入了很多心力完成的力作,我可以看嗎?」

  「當然啊。」

  他翻了一頁,橫式列印的文字映入眼簾。在『序言』之後,有以下這段文字。

  『假設有個孩子,要讓他贊成廢除死刑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法律禁止殺人,死刑這種制度是國家在殺人,但終究是人在營運國家,所以,死刑制度充滿了矛盾——只要這樣告訴小孩,小孩子十之八九會同意。』

  小夜子又繼續寫道,『我也希望自己是可以接受這套說法的小孩子。』

  中原抬起了頭。

  「原來她在寫這些東西。」

  里江眨了眨眼睛。

  「小夜子家裏堆滿了很多書和資料,都是關於死刑和量刑的內容,我猜想她應該很認真地寫這些東西。」

  中原再度看著標題說:「以廢除死刑為名的暴力……喔。」

  「我相信你看了之後,就可以瞭解我們的心情。」

  「我可以帶回去看嗎?」

  「我今天帶來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帶回去慢慢看。」

  「我們打算在開庭時,把這份稿子交給法庭,」山部說,「你看了之後就知道,上面也提到了你們經歷的那場審判。為了顧及隱私,有些部份用了化名,但如果有甚麼問題,請你告訴我。」

  「好,那我回去再看。」

  中原把稿子收進自己的皮包後,又看著里江和律師說:

  「聽說凶手的女婿寫了一封道歉信?」

  「對,雖然和他太太一起具名,但看信的內容,應該是凶手女婿寫的。」山部回答。

  「是喔,」中原嘟噥了一句,「加害人的家屬寫道歉信給遺族的情況很常見嗎?」

  「並不少見,只不過——」山部停頓了一下,微微偏著頭,「只不過通常都是被告的父母寫給遺族,因為父母認為自己要對兒女所做的行為負起責任,但很少有兒女寫這種信。」

  「而且是女婿……」

  「嗯,」山部說:「至少我之前沒聽過有這種事。」

  「聽說是醫生?」

  山部瞪大了眼睛,「你知道得真清楚。沒錯,是醫生。」

  「是刑警來找我時告訴我的,既然是醫生,經濟上應該很寬裕啊。」

  「應該吧。呃,聽警方的人說——」山部從皮包裏拿出小型筆記本,「他在慶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工作,在靜岡縣富士宮市出生、長大,老家也很富裕。他的太太和被告一樣,都是富山縣人,結婚前在神奈川縣的一家公司上班,和被告已經多年未見,兩年前才重逢。信中也提到,他們父女關係並不好,他們之所以沒有在經濟上援助岳父,應該也有複雜的原因,這方面的情況也許會在法庭上有進一步瞭解。」

  聽到山部這麼說,中原發現對事件的態度和之前稍有不同。以前從來不曾想到加害者的家屬。蛭川有一個弟弟,但從來沒有來法庭旁聽,當然也沒有以情狀證人的身分站在證人席上。

  之後,他們喝著冷掉的咖啡,聊著彼此的近況。小夜子的父親宗一最近身體不好,所以今天沒有一起來。

  「自從小夜子出事後,他好像一下子變老了,也瘦了五公斤。」

  「那可不行,必須有足夠的體力才能撐過審判。」

  「是啊,我回去之後會告訴他,說你也這麼說。」

  中原喝著咖啡,想起在愛美的案子審判期間,自己和小夜子也瘦了不少。

  和里江他們道別後,中原在回家之前,去了經常光顧的定食餐廳吃了晚餐。小夜子遇害的那天晚上,中原去了那家餐廳,所以有了不在場證明。案發之後,他有一段時間沒來,但兩個星期前,再度開始來這裏吃晚餐。熟悉的店員看到中原後,甚麼也沒說。也許刑警並沒有來這裏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

  他在四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下來,點了一份今日特餐。只要點今日特餐,每天可以吃到不同的菜式。今晚的主菜是炸竹筴魚。

  他拿出小夜子的稿子放在桌旁,一邊吃飯,一邊看了起來,但看了沒幾行就停了下來,因為他從字裏行間感受到小夜子的決心和鬥志,顯然不適合邊吃飯邊看。

  廢除死刑論者並沒有看到犯罪被害人的處境——他在腦海中回味著剛才看到的這句話。

  『遺族並不光是為了復仇的感情,想要凶手被判處死刑。希望各位想像一下,當家人遭到殺害時,家屬需要經歷多少痛苦和煩惱,才能接受這個事實。即使凶手死了,被害人仍然無法復活。既然這樣,遺族到底想要從死刑中追求甚麼,才能讓遺族獲得救贖?遺族之所以想要凶手被判死刑,是因為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救贖的方法。既然要求廢除死刑,那到底提供了甚麼替代方法?』

  中原沒有細細品嚐難得的炸竹筴魚,吃完飯後,踏上了歸途。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