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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克郎也察覺了這一點。吵死了,別人家的事不用你們管——父親對叔叔說的這句話,是他在對外宣示,自己認可獨生子的自由發展。所以,克郎才打算聽健夫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爸爸也希望你能夠實現夢想,」加奈子說,「他覺得我們不能妨礙你,不能因為他生病的關係,迫使你放棄自己的夢想。你要和爸爸談一談當然沒問題,但不要忘記這一點。」

  「嗯,我知道。」

  克郎目送她們離開後,轉身走回集會所。

  他在東京車站搭車時,完全沒有想到眼前這種情況。他以為父母會數落自己,親戚也會責備自己,沒想到父母挺身成為自己的擋箭牌。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父母離開自己公寓時的情景。在說服兒子失敗之後,不知道他們如何轉換自己的心情。

  集會所的燈幾乎都關了,只有最後方的窗戶還亮著燈光。

  克郎沒有走去玄關,躡手躡腳地走向那個窗戶。玻璃窗內側有紙拉窗可以關起來,但如今打開了一條縫,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況。

  那裏不是剛才守靈夜的房間,而是放了棺材的葬禮會場。前方的祭壇上燒著香,健夫坐在一整排鐵管椅的最前面。

  克郎正納悶父親在幹甚麼,健夫站了起來,從放在旁邊的皮包裏拿出了甚麼東西,好像用白布包了起來。

  健夫走向棺材,緩緩打開白布。白布裏的東西亮了一下。克郎立刻知道那是甚麼。

  是刀子,是一把舊刀。關於這把刀的故事,克郎已經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

  那是祖父當年開「魚松」時用的刀子。健夫決定繼承家業時,祖父把這把刀傳承給父親。健夫年輕時,就是用這把刀練習。

  健夫在棺材上攤開,把刀放在上面。他抬頭看著遺像後,雙手合什開始祈禱。

  看到父親的身影,克郎感到痛苦不已。因為他似乎可以猜到健夫在心裏對祖母說甚麼。

  八成是在道歉,為從祖父手上繼承的店將在自己手上結束營業道歉,為無法將代代相傳的刀子交給兒子道歉。

  克郎離開窗前。他沒有走向玄關,而是離開了集會所。

  §5

  克郎對健夫深感抱歉。這是他第一次由衷地感到抱歉,也覺得必須感謝父親允許自己自由發展。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叔叔剛才也說了,父親的身體似乎真的很差,所以,不知道這家鮮魚店能夠開到甚麼時候。即使暫時由加奈子張羅,但還必須同時照顧健夫,有可能不得不突然歇業。

  果真如此的話該怎麼辦?

  明年春天,榮美子就要去上班了。因為是本地的信用金庫,所以可以從家裏通勤,但是,光憑她一個人的收入,難以養活父母兩個人。

  怎麼辦?自己要放棄音樂,繼承「魚松」嗎?

  這是現實的路線,但這麼一來,多年的夢想怎麼辦?聽母親說,父親也不希望克郎因為他的關係放棄夢想。

  克郎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環視周圍後,停下了腳步。

  他覺得周圍的環境很陌生。因為附近建了很多新房子的關係,所以不小心走錯路了。

  他快步在周圍跑了起來,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路。小時候經常玩耍的空地就在這附近。

  那條路是緩和的上坡道。克郎緩緩走了起來,不一會兒,在右側看到了一棟熟悉的房子。那是他經常買文具的雜貨店。沒錯,又黑又舊的看板上寫著「浪矢雜貨店」幾個字。

  關於這家店,除了來買東西以外,還有其他的回憶。雜貨店老闆的老爺爺會為大家消煩解憂。當然,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煩惱,類似可不可以教我在運動會上賽跑得第一名的方法,怎樣可以增加壓歲錢的金額,但浪矢爺爺總是很認真地回答,還記得他回答增加壓歲錢金額的方法是「修訂一條必須把壓歲錢放進透明紅包袋的法律,這麼一來,愛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點點壓歲錢了」。

  不知道那個爺爺是否還健在。克郎充滿懷念地打量著那家店,生鏽的鐵捲門緊閉,二樓住家的部份也沒有燈光。

  他走到隔壁倉庫旁。以前經常在倉庫的牆上塗鴉,但浪矢爺爺並沒有生氣,只說既然要畫,就畫得好一點。

  很遺憾,現在找不到牆上的塗鴉了。那時至今已經過了十多年,可能因為風化消失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店門的方向傳來腳踏車煞車的聲音。克郎躲在倉庫後方探出頭。一個年輕女子正從腳踏車上下來。

  她停好腳踏車後,從斜背的皮包裏拿出甚麼東西,投進了「浪矢雜貨店」鐵捲門上的投遞口。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克郎忍不住「呃」地叫了一聲。

  雖然他叫得並不大聲,但因為四周一片寂靜,所以聽起來格外響亮。年輕女子害怕地看著克郎,隨即慌忙想要騎上腳踏車。也許她以為克郎是變態。

  「請等一下,妳搞錯了,妳搞錯了,我不是甚麼可疑的人。」克郎揮著手衝了出去,「我並不是躲起來,只是在看這棟房子,覺得很懷念。」

  年輕女子坐在腳踏車,正打算騎走,用充滿警戒的眼神看著他。她的一頭長髮綁在腦後,雖然只化了淡妝,但五官很端正。年紀可能和克郎差不多,或是比他小幾歲。不知道是否從事甚麼運動,她在T恤袖子下露出的手臂很結實。

  「你看到了嗎?」她問。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克郎不知道她在問甚麼,所以沒有答腔。「你剛才沒看到我在幹甚麼嗎?」她又問了一次,語氣中帶著責備。

  「我好像看到妳把信投進去……」

  聽到克郎的回答,她微微皺起眉頭,咬著下唇,把臉轉到一旁。然後,又再度轉頭看著他。

  「拜託你,請你忘了剛才看到的事,也請你忘了我。」

  「呃……」

  「就這樣。」說完,她打算騎走。

  「等一下,請妳告訴我一件事。」克郎立刻衝了出去,擋在腳踏車前,「妳剛才投了信,該不會是有事要諮商?」

  她微微收起下巴,抬眼看著他問:「你是誰?」

  「很瞭解這家雜貨店的人,小時候就找這裏的爺爺諮商煩惱……」

  「你叫甚麼名字?」

  克郎皺起眉頭,「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不是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嗎?」

  她坐在腳踏車上歎了一口氣。

  「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你,而且,我剛才投的不是諮商信,而是感謝信。」

  「感謝信?」

  「我在半年多前諮商了一件事,得到了寶貴的建議,解決了我的問題,所以我來表達感謝。」

  「諮商?這家『浪矢雜貨店』?那個爺爺還住在這裏嗎?」克郎輪流看著女人的臉和老舊的店舖。

  她偏著頭。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住在這裏,去年我把諮商信投進去後,第二天在後門的牛奶箱裏看到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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