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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33

  東京柯爾特西亞大飯店的婚禮場地內側設有一個單間,工作人員與新人會在這裡討論儀式和婚宴的細節。由於會在桌上攤放涉及隱私的資料,這個空間必須與周圍環境隔開。

  一大早在警視廳本部結束對澤崎奈央的問訊後,新田再次回到飯店,在單間裡等候。時間已過中午一點。

  據陪同山岸尚美前往醫院的女偵查員說,尚美已經恢復精神。出血量看起來不少,但是傷口並沒有很深,也不影響活動,只是暫時無法工作。警方要對山岸尚美道歉自不用說,也必須正式向飯店致歉。

  可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普通人被捲入案件的調查工作,又因此受了傷,還被目擊到送上救護車的情形。在社交網絡發達的當下,警方無法再糊弄民眾,臥底調查本身恐怕也會受到責問。必須有人站出來擔責。

  新田正想到這裡,敲門聲響起。「請進。」他應聲站了起來。

  門開了,富永探進頭來。「我把人帶來了。」

  「進來吧。」

  在富永的催促下,神穀良美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目光中帶著警惕與膽怯。

  新田沖她微微一笑,又朝部下點了點頭。富永站在門外低頭致意,隨後便關上了門。

  「請坐。」待神穀良美在沙發上坐下,新田也彎腰坐到正對的沙發上,「突然有刑警來找您,一定很困惑吧?」

  「是的。」神穀良美細聲答道,「我正打算退房,他就叫住了我,說他是警察,請我配合調查。我問他要做什麼,他說讓我在房間裡等候,所有事情都會在飯店裡解決。」

  「命令是我下的。」新田出示身份證明,「我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新田。」

  神穀良美的眼睛眨了又眨。「您是警察嗎?我見過您好多次,一直以為您是飯店的人。」

  「到昨天為止——準確地說是到今天凌晨為止,我都穿著飯店的制服。為了近距離監視你們,我必須裝扮成飯店員工。」

  「我完全被騙了。」神穀良美雙頰稍微鬆弛下來,又立刻露出認真的目光,「監視……也就是說警方至今還在為入江悠鬥被殺的事懷疑我吧。」

  「非常抱歉。」新田低下頭,「我一直命令部下監視您,包括您在家的時候。」

  神穀良美露出無力的笑容。「我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我是警察,大概也會有同樣的懷疑。沒錯,我一直憎恨入江悠鬥,但是請你們相信,我沒有殺害他。」

  「嗯,我明白。」新田點了點頭,「兇手已經被捕了,就在昨天深夜,在這家飯店。」

  神穀良美睜大了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氣。「果然是這樣啊。我從窗戶看到有警車和救護車停在飯店前,就想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

  「您預想到這家飯店會發生案件了嗎?」

  「我並沒有那麼確信……但是,如果發生案件,也只能是在這裡了。」

  「因為第二天,她——長穀部奈央就要前往美國了……是嗎?」

  神穀良美震驚地張大嘴巴。「您怎麼知道?」

  「我剛才也說了,為了近距離監視你們,我裝扮成了飯店員工。我說的不是您,而是『你們』。我們監視的不只有您。您有分擔痛苦的、志同道合的夥伴吧?我們也必須監視他們。」

  神穀良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一直都在這麼猜測。果然其他人也來這家飯店了啊。」

  「我們已經從其中一人那裡瞭解了詳情,包括你們在網上交流的平臺。」

  「是嗎?」神穀良美垂下目光,卻又像突然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來,雙目圓睜,「難道那個人就是兇手?難道是森元先生?或者是前島先生……」

  新田搖了搖頭。「不是的,您的夥伴都不是兇手,請放心。」

  「這樣啊。那麼……昨晚沒有人被殺死?」

  「是的,我們阻止了案件的發生。長穀部奈央還活著。」

  「太好了。」神谷良美安心地低喃了一句,隨後抬眼看著新田,「兇手是誰呢?」

  「現在還不能告訴您,雖然您遲早會從報道中知道。」

  「兇手是什麼樣的人也不能說嗎?比如動機是什麼……」

  「您覺得動機是什麼?」

  「那個……對於奪人性命卻未受到應有懲罰的人,兇手感到憤怒。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樣啊。一般來說都會這麼想吧。」

  「不對嗎?」神穀良美有些意外。

  「兇手確實對你們的絕望處境心生同情,但是『感到憤怒』這個說法可能並不準確。」

  神穀良美驚訝的表情顯露出她內心的不解。

  「現在我來提問。您和其他遺屬交流的網絡平臺叫什麼名字?」

  「您不知道嗎?」

  「我需要跟您確認。」

  神穀良美做了個深呼吸。「叫幽影會。」

  新田點點頭。「能講講您加入它之前的經歷嗎?」

  「好的。」

  神谷良美語氣平和地講了起來,內容與大畑所述的有很多共通之處。

  失去兒子文和的打擊是巨大的,神穀良美歷經多年仍無法忘記那起案件,也無法消除對入江悠鬥的恨意,始終在痛苦中徘徊。就在這時,她遇到了森元的博客,深受刺激。不久,她在森元的邀請下加入幽影會,並在那裡結識了前島和大畑。不過這些交流僅限於網上,他們在現實中從未見面。

  「加入幽影會後,我確實有種心靈得到救贖的感覺。有人懷抱同樣的痛苦,能理解我的心情。一想到這點,我就感到格外舒暢。我也因此不再那麼厭惡自己了。」

  「厭惡自己……什麼意思?」

  神穀良美悲傷地垂下目光,再次露出虛弱的笑容。「持續憎恨一個人是需要消耗能量的,卻不會由此生成任何新的東西,也無法帶來幸福。明知這一點卻仍放不下恨意,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十分卑劣,對自己越來越心生厭惡。但是,加入幽影會後,我發現大家都是如此,於是放下心來。憎恨源於心中的軟弱,但不必為這份軟弱感到羞恥。」

  「後來,案件就發生了。」

  神穀良美歎了口氣。「我很震驚。」

  「得知入江悠鬥被殺,您是怎麼想的?」

  「我的心情……很複雜。憎恨的人突然死去,不知道該說是失望還是空虛,總之我陷入了一種上下都不著邊際的奇怪情緒。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能就此解脫,很多事情是不是能就此得出結論,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我心裡仍然像是有什麼在爬來爬去。」

  「他終歸要死的話,還是想親手殺了他——您有沒有這麼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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