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假面遊戲 | 上頁 下頁
七三


  這個想法一萌生,強烈的義務感便隨之在頭腦中急速膨脹。如果說有哪種贖罪是我能做到的,那麼無疑就是這一種了。對罪人們施加制裁後,我當然也會自絕性命。如果做到那一步,是否就能得到原諒了呢?

  在幽影會中,入江悠鬥、高阪義廣和村山慎二的姓名、住址是眾所周知的,三人都住在東京。我又追加了一個人的信息——長穀部奈央,也就是我。我開設了社交賬號,向幽影會的成員們公開了賬號的存在。我故意只上傳花哨明快的內容,因為我認為應該把自己打造成符合一般想像的受刑人。

  關於行刑方式,我沒有一絲猶豫,決定沿用殺害誠也的方法,將刀從正面刺入對方的胸口。我原本並不記得殺害誠也時的情形,都是從警察、檢察官和律師那裡聽來的。也正因此,對我來說,那完全等同于他人的行為。我認為這樣是不行的,必須清楚地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所作所為,所以這次才選擇了相同的方法。

  接下來就是親眼確認入江悠鬥、高阪義廣和村山慎二的行動。這並不困難,幽影會的成員們一直通過各種渠道收集他們的信息,我也因此掌握了各種情況,比如入江悠鬥是走哪條路上班的,高阪義廣下班後去哪家餐廳吃飯、沿哪條路回家,而村山慎二又是在哪一帶招攬客人的。

  我在商業街的咖啡廳裡等待,看到入江悠鬥走過便尾隨了他。經過數次跟蹤,我發現他居住的公寓周圍總是安靜無人。看著他的背影,我決定把他作為我的第一個目標,因為他的年齡和誠也相仿。

  十二月一日晚上九點多,我來到入江悠鬥的公寓。我身穿快遞員那樣的工作服,戴著帽子,抱著一個空紙箱。

  「有您的快遞。」我按響門鈴,門立刻開了,入江悠鬥沒有任何防備。我告訴他快遞很重,我幫他搬進去,便抱著箱子進了屋。我將箱子放到玄關處,說了句「請簽字」,便將單據和圓珠筆遞給他。

  入江悠鬥把單據放到箱子上,開始簽字。我用右手緊緊握住藏在褲子後側口袋裡的刀。

  「簽好了。」入江悠鬥把單據還給我。這正是我在腦海裡演練了無數遍的場景。我揮動刀子,整個人向入江悠鬥撞去。刀刃深深刺進了他的胸膛,遇到的阻力比想像中小得多。事先用磨刀石細緻打磨過真是太正確了,這是我在那一瞬間的想法。

  拔出刀後,入江悠鬥一聲不吭地捂住胸口蹲了下去。我恍惚地看著他,不禁想道:就是這樣嗎?那天我像這樣刺向誠也,而誠也就是像這樣死去的嗎?

  如果沒能一擊斃命,我是打算再補上幾刀的,但是入江悠鬥很快就不再動彈了。我脫掉工作服,拿著紙箱離開了他的房間。

  回到家中,我的心情平靜得不可思議,從某種情緒中解脫出來的充實感包裹著我。或許是因為從這一刻起,我終於成了真正的罪人。

  對高阪義廣動手,是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喝得醉醺醺的,行動遲鈍,並沒有對接近他的女人抱有任何疑心。直到被刺中,他連想要逃跑的跡象都沒有。

  高阪義廣倒下後還有動靜,但是我害怕被人看見,便立刻逃跑了。不過看他那副樣子,我覺得他一定會氣絕身亡。

  處理村山慎二就更簡單了,畢竟是他主動跟我搭訕的,還把我帶到了暗處。刀刺入他身體時,他大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三個人的行刑就這樣結束了。我明白幽影會的成員們對此都非常困惑,於是決定通知他們最後一次行刑的地點和時間。我通過社交賬號,發佈了要去美國以及動身前將入住東京柯爾特西亞大飯店的消息。我猜想他們或許會為此在平安夜前往飯店。這條消息正是我發出的邀請函。

  選擇東京柯爾特西亞大飯店是有理由的,因為我聽葉月女士說過,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飯店」。飯店裡曾兩次險些發生命案,但最終都被警方成功制止。如果殺人案真的在那裡發生,一定會成為大新聞。如此一來,這一系列案件死者的共同點就會公之于眾,世人也會關注到那些苦於不合理輕判的遺屬。

  但是年輕女人在平安夜獨自入住飯店實在不太自然,於是我邀請了佐山涼。我們是通過葉月女士相熟的。我跟他說由我出錢,讓他平安夜召集夥伴們來開派對,他立刻興致勃勃地答應了,對我第二天就要去美國的事也信以為真。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讓別人看出我死於自殺。這一點也許早晚都會暴露,但眼下要想讓案件聳人聽聞,就必須偽造成他殺。為此,我買好了前往美國的機票,還準備了護照,將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

  困難在於怎樣安置佐山他們。我的屍體一旦被發現,他們就會首當其衝成為嫌疑人,所以我決定讓他們在不露臉的情況下依次離開房間。幸好平安夜時飯店有「聖誕老人的禮物」活動,飯店員工會扮成聖誕老人來回走動,我打算利用這一點。於是我向佐山他們提議,只要他們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走出飯店,就能獲得獎金,他們也痛快地答應了。

  當然,這種詭計大概也會立刻被警方看穿,不過查明這些聖誕老人的真實身份應該需要不少時間,這就夠了。

  飯店時光愉快美妙。我逛了很多地方,逐一拍照發佈到網上。這樣做的目的有兩個:其一,我要讓警方認為如此情緒高昂的女孩不可能自殺;其二,我期待遇見也許會來飯店的幽影會成員們。

  昨晚真的非常開心。一想到再過幾個小時就能離開這個世界,就能從一切痛苦中解脫,我便感到無比歡欣。

  明明就差一點點了。

  明明已經能死去了。

  我已經換好了白色禮服,只差把刀刺入胸口。

  到現在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麼那個女人會突然闖進來。我當時嚇壞了,拿著刀一通亂揮,結果傷到了她,真是抱歉……

  還有,為什麼有警察埋伏?他們為什麼知道我打算死在那家飯店裡?

  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應該讓我去死。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這麼想難道不對嗎?活著的價值也好,獲得救贖的方法也好,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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