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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女警察拿出照片問我:「你記得這個嗎?」照片上是一把尖利的廚刀。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給我看這種東西,於是回答說和我平時用的刀很像。結果她立刻拋出了一連串奇怪的問題,什麼刀平時收在哪裡啊,最後一次使用是什麼時候啊。

  我忍不住拜託他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恰巧就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將信封遞給女警察。女警察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用鄭重的語氣對我說:「長穀部奈央,對你的逮捕令已經下達。我們以涉嫌殺害大畑誠也的罪名逮捕你。」

  對不起,請讓我再休息一會兒。另外……能給我一杯水嗎?

  在警察局的審訊室裡也好,在檢察官面前也好,我都只能說出同樣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只能不停地道歉。

  父親請來的律師給我講了那天的情況。考慮到我的感受,律師的遣詞用句避重就輕,但是駭人的內容仍然足以讓我的心墜落到地獄最底層。聽著律師的講述,我一次又一次覺得頭暈眼花。

  我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受到法律懲處是理所當然的,不如說我希望自己儘早受罰。死刑也無所謂,我甚至想立刻赴死。之所以沒能死,是因為拘留所和做鑒定的醫院都戒備森嚴。

  因此,當得知判決結果是不予起訴、立即釋放時,我腦中一片空白,心裡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連串的疑問在不停盤旋。

  父母欣喜異常,但如何安排我今後的生活顯然困擾著他們。首先是離婚,目的在於改變我的姓氏。戶籍上跟隨母親,我正式的姓名就能變成澤崎奈央。

  隨後,他們讓我住進神奈川縣的一家機構,是面向精神障礙者的集體康復中心。

  父母選擇了搬家。儘管案件以不予起訴告終,但畢竟女兒殺了人,他們很難再維持此前的社交生活。我悔恨萬分,無顏面對父母,讓他們不用來看我,可他們還是經常過來,儘管每次見面都只有尷尬。

  幸運的是,我沒有什麼經濟上的困難,總能收到充足的生活費,還持有母親名下的信用卡和手機。不過,我也沒有機會去過奢侈的生活。

  集體生活是那家機構的基本原則,但是我一直與其他人保持一定距離。我害怕與他人來往。

  然而世上什麼人都有,也有人主動接近我,那就是三輪葉月女士。我最初以為她是個固執的怪人,但是漸漸地關係便融洽起來。她談吐幽默,和她交談非常愉快。可是我內心的角落依舊充滿不安:如果知道了我的過去,她肯定會離我而去。後來我心一橫,向她坦白了一切,告訴她我殺了人。

  葉月女士的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她確實沉默了片刻,卻很快說了句「噢,是嗎」,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問她不驚訝嗎,她說:「這裡不都是這樣的人嗎?大家都幹過些不正常的事,我也一樣。」

  我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不過我畢竟什麼都不記得,因此只是重複了從律師那裡聽到的話。葉月女士一直認真聽到了最後。

  「你對這件事怎麼想?」她問我,「已經放下了嗎?」

  我回答說,我沒有一天不想起誠也,不願回憶與不願忘記的心情交織在一起。我承認自己殺了人,卻又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同時,我也很在意誠也的家人,不知道他們如何看待殺害兒子的兇手。

  結果,葉月女士竟然對我說,她願意幫我調查,去打聽遺屬們現在的心境。我不相信她能做到,但她卻讓我放心交給她去辦。

  兩個星期後,葉月女士來到我的房間。她竟然大膽地假扮成被害人遺屬,去和誠也的父親大畑信郎見了面。

  葉月女士向我詳細轉達了大畑先生的話。誠也的父母至今不能接受現實,仍然生活在痛苦之中。儘管我已經預料到這樣的情況,內心還是疼痛不已。

  「如果你想更加深入地瞭解他們,用這個就好。」葉月女士給了我兩個郵箱地址,一個是大畑信郎先生的,另一個是她虛構出來的「尾方道代」的,賬號和密碼就寫在旁邊。

  意想不到的信息就這樣擺在面前,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總之先在手機上設定好郵箱,以備今後使用吧。可是沒多久,郵件就來了。看到發件人,我嚇得不知所措,竟然是大畑信郎先生。

  「前些日子非常感謝。」郵件以這句話為開頭,全篇都在感謝尾方道代能與他分享遺屬的絕望心情,最後還寫道:「如果可以,今後我們也多多交流吧。」

  我震驚又為難。大畑信郎先生應該做夢都不會想到,收件人就是他們憎恨的女人。

  我該怎麼辦?我思考了整整一天。不能無視,又不能實話實說。煩惱過後,我決定以尾方道代的名義回復。在與大畑先生接觸之前,葉月女士已經周密地設計好了尾方道代這個人物,並將全部信息都告訴了我。如果是尾方道代,會怎樣回復呢?我絞盡腦汁反復思考,最終回復道:「我也很高興能遇到您,期待今後繼續交流。」

  對方立刻就發來回應:「您能同意真的太好了。我還認識其他抱有同樣苦惱的人,有機會很想介紹給您。」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通過郵件交流。大畑信郎先生的文字不僅飽含悲傷和憤怒,還透著不知該如何克服這些情緒的苦惱。閱讀這些內容讓我心如刀割,但是我對自己說,絕對不能逃避。這正是我必須接受的懲罰。

  忘記是第幾封郵件了,大畑先生向我發出了意外的邀請:「您要不要參與其他被害人家屬在網上的交流?」

  我找不到拒絕的藉口,而且也很想知道那種交流是什麼樣的。再加上大畑先生表示可以視自己的感受隨時退出,我便決定參與。

  幽影會中交流的內容讓我震驚。我知道社會上每天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案件,卻從未想像過被害人遺屬們的苦惱竟然如此不同。而且,那份痛苦並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緩解,反而會久久地、殘忍地侵蝕著他們的內心。

  遺屬們監視著那些被不合理地輕判了的兇手,想知道那些人在刑期結束後是如何生活的。我能理解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兇手根本就沒有重新做人——他們就是要確認這一點。確認了這一點,然後增加心中的憎恨,甚至將憎恨當作活下去的食糧。

  我的心中充滿悔恨。當我思考自己是否已重新做人時,答案是模糊不清的。我不記得行兇時的情形,甚至從未反省。我一聲不吭地生活在機構裡,並不等同於贖罪。

  那種想法從腦海中冒出,是在參與了好幾次幽影會的交流之後。在瞭解遺屬們內心苦悶的過程中,我逐漸形成了這樣的觀念:只有憎恨之人離開這個世界,遺屬才能從詛咒中解脫出來。名為「多元平衡」的遺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距離母親遇害已過去二十年,但他仍無法走出兇手未被判處死刑這一現實。只要兇手被施以極刑,遺屬的心情應該就能煥然一新。

  若是如此,讓我成為死刑執行人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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