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86)_東野圭吾

八六

　　從曳舟來到淺草，轉搭地下鐵前往人形町。站在車門邊，望著窗外向後流逝的黑色牆壁，雅也在心裏反芻與有子的對話，似喜似愁的心情宛如鐘擺在他心裏擺盪，擺幅稍微變大時，他突地這麼想：

　　如果和那樣的女孩在一起，或許能建立起幸福的家庭……

　　平常他總是叫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因為想了也是枉然。自己已經做出人生的抉擇了，往後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只能閉上眼睛，朝現在的路前進。不要多想。美冬也是這麼說。

　　「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雅也不幸的，我一定會讓雅也有快樂的將來，你現在不要胡思亂想呀。」

　　這是過完年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美冬對他說的話。在那之前，他在她嘴裏和手裏各射精了一次。美冬依舊不許他在她體內射精。兩人見面地點是在東京都內的商務飯店，她堅守她婚前的宣言，現在都不去雅也的住處了。

　　地下鐵抵達人形町，雅也下車來到月台，指針即將指向五點半，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他走向通往出口的階梯。

　　來到外面，往新大橋路走去。雅也站在紅綠燈旁，朝馬路對側的大樓看，三樓的玻璃窗上寫著「御船陶藝教室」。

　　他進去一旁的書店假裝看書，一邊暗自觀察了十分鐘左右，有六名女子從大樓的一樓出來了。雅也注視其中一人，那人身穿白色大衣，戴著淺色太陽眼鏡，染成栗色的頭髮長度過肩。

　　這群女子年齡相當，都在五十歲左右，只有雅也注意的那名女子看上去特別年輕，也許是因為體型保養有方。

　　她們分成兩人與四人，分頭走開。白色大衣女子在四人的那一組。雅也放下手裏的雜誌，走到路口紅綠燈前，一面注意不讓她們離開視線。信號一直沒變綠，他有點著急。

　　所幸她們走進就在旁邊的大眾餐廳。雅也鬆了一口氣，在總算變綠的燈號中過了馬路。

　　一進餐廳便看到她們占據了最裏面的桌位。他在女服務生帶位下，在稍遠的桌位就座。

　　喝著味道很淡的咖啡，一邊抽著菸一邊觀察白色大衣女子。她已脫掉外套，上衣是灰色針織衫，脖子上掛著項鏈。項鏈墜上發光的東西肯定是真正的鑽石，他猜想應該是「華屋」出的款式吧。

　　她臉上雖掛著笑容，但似乎有些覺得無聊，話也是四人當中最少的。坐在她對面的是最胖、服飾也最花俏的女子，幾乎都是這位胖太太在說話，其他三人只是附和她。

　　過了一小時之後，雅也盯梢的這名女子站起身。看她手裏拿著大衣，顯然是準備離開了，但其他三人好像還沒離座的打算。他心想，真是太好了。

　　雅也拿起帳單，比她早一步走向結帳櫃檯，邊付錢邊往那桌看過去，女子還在和胖太太說話，看來一時還走不開。

　　他離開餐廳，在稍遠處監視。幾分鐘後，穿白大衣的女子出來了，只見她往水天宮的路口走去。

　　要是她攔計程車，那麼自己也得旋即攔一輛，想到這，雅也連忙追上去，一方面心裏也覺得今天可能又要無功而返了，再跟下去，大概也只是跟到她位於品川的家吧。事實上，之前三次跟蹤都是這樣結束的。

　　然而今天她似乎沒有攔計程車的意思，只見她過了馬路之後，往水天宮方向走去。

　　雅也繼續跟蹤，看著她從水天宮前走過。不久，前方出現了一家飯店，女子從正面玄關走進飯店。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跟著進去。

　　一進大廳，首先出現的是櫃檯。他原以為她會辦理住房手續，但櫃檯那裏卻不見她的人影。他連忙環顧四周，女子正走進左側一個開放式的咖啡廳。

　　雅也一邊注意她的動向，一邊慢慢移動到大廳內。大廳也有沙發休息區，他發現從那裏可以將咖啡廳看得一清二楚，便決定先不跟進咖啡廳。

　　她脫掉大衣，在靠邊的桌位坐下。那是兩人座的桌位，雅也猜想她應該是約了人。她看了看鐘。也許對方有些遲到。

　　總算有眉目了。——他懷著期待，心頭浮現美冬開心的笑臉。

　　＊＊＊

　　上次與美冬見面時，她讓他看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沙龍照，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

　　美冬說她叫倉田賴江。

　　「她是我的大姑，丈夫是大學教授，不過她先生現在人在美國。」

　　她希望雅也去調查這名女性。

　　「不管甚麼事都好。興趣也好，金錢流向也好，不過，最好是異性關係。」她的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笑。

　　為甚麼？聽雅也這麼問，美冬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有點煩，在懷疑我。」

　　「懷疑……懷疑甚麼？」

　　「很多啊。好比我和濱中的關係啊，說不定雅也的事她也察覺了。」

　　「我？不會吧！」

　　「我想她應該還不知道雅也。不過，對於私底下的我、還有我是不是外面有愛人，她可能持有某種程度的懷疑。不管怎麼樣都很麻煩，要是放任不管，她搞不好會去請偵探。」

　　「那就……不妙了。」

　　「所以要先下手為強。」美冬的指尖在賴江的照片上叩叩地敲，「天底下沒有無弱點的人。趁現在抓住對方的弱點，將來對方不管要怎麼設計暗算也沒甚麼好怕的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全身上下散發出冷冰冰的氣息。只是待在她身邊，雅也甚至感到陣陣寒意。

　　「我懂妳的意思，可是不知道我找不找得出她的弱點？」

　　「怎麼能這麼洩氣？放心，雅也一定找得到的，因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呀！」

　　「話是這麼說……」雅也沒有把握。照片裏的女性英氣勃勃，有種面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的氣魄。

　　「要是找不出她的弱點，幫她製造一個就好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怎麼製造？」

　　「這就要看情況了，不過並不難。好啦，雅也，你要相信我……」

　　他是有心要幫美冬的。若自己能當她的幕後功臣，讓她抓住幸福，那正是他的夙願。然而，現在和當初為了擺脫地震陰影而來到東京那時相比，顯然已漸漸走了樣。美冬嘴裏的「幸福」和「成功」，在雅也眼中看來只覺得全是虛構。

　　再者，她的要求突然變得過於偏激也是事實。若只是陷害別人，他還能當作是世道艱難之下的不得已手段，但她所提議的內容已迅速擴展到極限，每次付諸實行時都深深折磨著雅也的心。

　　你是我看上的男人。——雅也思考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如果這是真的，她究竟是甚麼時候「看上」他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腦海裏最不願碰觸的記憶甦醒了。地震剛發生時，他砸破舅舅的頭，美冬必定是目擊了當時的情景。她親眼看見一切，心裏出現了恐懼以外的思緒——這個男人或許可以利用。她當時難道是這麼想的？

　　一旦被她看上，自己就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雅也內心懷著這樣的疑問，繼續監視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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