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87)_東野圭吾

八七

　　賴江有反應了，她抬頭望向入口，恰好有一名男子走進咖啡廳，那人穿著深藍色西裝，手上拿著深色大衣，大約五十歲左右吧，中等身材，髮型是整頭往後梳的西裝頭。即使遠遠看過去，也看得出那身西裝是高級品，雅也猜想他不是公司董事就是差不多那個地位的人。

　　男子走到賴江的桌位，對她行了一禮，一臉抱歉的神情說著話，一邊在她對面坐下。大概是為遲到道歉。雅也覺得那種互動方式不像是情人。

　　男子拿出記事本，頻頻說話；賴江點頭聆聽，偶爾也發言。雅也很想聽他們對話的內容，但太靠近他們又有風險，因為之後還得繼續監視賴江，雅也不想讓她對自己留下印象。

　　男子突然站起身，好像是有電話。男子一邊接聽手機一邊走出咖啡廳，往雅也所在之處走來。

　　雅也當下便從沙發站起來，隱身在一旁的柱子後方。考慮到日後，他判斷讓這名男子看到自己並不是好事，因為將來看狀況搞不好也必須跟蹤這名男子。

　　柱子旁有菸灰缸，雅也便假裝是想抽菸而離席，從大衣口袋拿出香菸，接著為了觀察男子的情形，從柱子後方探出頭來，但旋即又縮了回去，因為那名男子竟然就站在他旁邊。

　　「……所以我現在正在跟那個客戶見面啊……現在還很難講，不過她沒有懷疑的樣子，只是變得比較小心而已，畢竟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男子的話傳入雅也耳裏。男子似乎沒發現柱子另一側有人。

　　「……催我也沒用啊！出錢的是她……別無理取鬧了，頂多一千萬。要是太貪心談不攏，反而一毛都撈不到。好好一隻肥羊，你想讓她跑掉嗎！……好，包在我身上。我掛了。」

　　男子似乎離開了，雅也也走出柱子後方。男子回到咖啡廳，朝著賴江堆起滿臉笑容。

　　這下有趣了。——雅也心想。看樣子，和賴江見面的人似乎是向她提議甚麼投資，而這投資案不僅無法為她帶來好處，恐怕正好相反。她是他們的「肥羊」。

　　投資一千萬圓的事，她向丈夫提起了嗎？雅也猜想多半沒有。男人不太會上這種當，更何況她的丈夫是從事科學研究的人，習慣以邏輯來思考的人種，基本上對於能賺取暴利的事抱持的是懷疑態度。

　　這正是美冬所說能抓住賴江弱點的好機會，問題是那名男子的真實身分。

　　談話似乎告一段落，男子拿了大衣站起身。賴江仍坐著，男子則是拿起帳單走向收銀台。

　　雅也思考著。賴江還在喝紅茶，也許是想喝完再離開：而男子付了帳，開始往下行的手扶梯走去。賴江和男子，該跟蹤哪一個？

　　雅也大步走向手扶梯。賴江不知何時才會再和男子聯絡，若錯過今天，也許就不再有查明男子身分的機會了。

　　下了手扶梯後，來到通往地下鐵水天宮前站的道路。那個人如果是去搭地下鐵，跟蹤就容易了。

　　然而男子卻在中途轉彎，那裏有停車場的指標。雅也嘖了一聲跟上去。

　　地下停車場停了成排的高級車。雅也盯著男子的身影走向其中一輛，自己隱身於一旁的車子後方。

　　男子坐進一輛賓士車。雅也從口袋取出便條本和原子筆抄下車牌號碼。忘了甚麼時候美冬曾說過，她有認識非警方的人知道如何從車牌查出車主。美冬對利用電腦、網路所進行的地下交易知之甚詳。

　　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雅也彎下身子一直等到賓士車駛離，聽不到聲音之後才直起身子，正準備回飯店入口，下一秒鐘，他僵住了。賴江就站在他面前。

　　她似乎把雅也不自然的行徑一一看在眼裏，她臉上懷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但雅也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強作鎮定踏出腳步。現在最重要的是撐過這個場面。

　　他默默從賴江身邊走了過去。雅也打開通往地下道的門，正要走進去時，身後傳來她的聲音。「你！等一下。」

　　他本來打算裝作沒聽見，想想其實裝也沒用，便回過頭去。賴江走了過來，臉上表情有些僵硬。

　　「你是山上先生的朋友？」一開口就是責問的語氣。

　　「山上？妳在說甚麼？」

　　「剛才，你不是躲著偷看山上先生的車嗎？」

　　「我沒有啊。」雅也擺出一臉無辜，其實腋下已經在冒汗了。

　　賴江盯著他，甚麼都沒說，接著從他身邊走過，率先進了門。她快步走在通道上，手裏握著手機。

　　雅也直覺糟了，她想和山上聯絡。但這時候逃開反而更可疑，以後也不可能再接近她了。

　　雅也於是追了過去。她可能察覺了，也加快腳步。

　　「等一下！請等一下！」

　　賴江並不打算停下腳步。雅也態度的轉變似乎更加重了她的懷疑。搭上手扶梯之後，她的腳步也沒停。

　　「請等一下！」不得已，雅也只好使出最後手段，「倉田女士！」

　　賴江停了下來，一臉驚愕地回頭。雅也站在手扶梯上，抬頭看她。

　　賴江在手扶梯的出口端等他。「你為甚麼知道我的名字？」

　　雅也必須在頃刻間想出藉口，而且必須讓賴江完全信服。同時，這個藉口也不能破壞美冬的計劃。

　　「這裏不太方便，坐下來說吧。」他指著大廳。

　　她臉上的警戒神色絲毫不減，搖了搖頭。

　　「這裏就可以了。快說。」眼神很凶。

　　雅也舔舔嘴唇，垂下視線。介紹飯店餐廳的宣傳燈箱發著光，看在旁人眼裏，或許他們像是一對年齡差距頗大的男女正討論要去哪裏用餐。

　　「怎麼了？快說啊！你為甚麼要跟蹤山上先生？」

　　賴江似乎認為雅也跟蹤的是山上。這是不幸中的大幸。要脫離這個困境，唯有利用她的誤會。

　　雅也豁出去了，開口說：「因為有人拜託我。」

　　「拜託你？誰託你的？」

　　「我的相識。我以前工作工廠的老闆。」

　　「他要你跟蹤山上先生？為甚麼？」

　　「因為……」雅也怯怯地抬頭。賴江嚴厲的視線正等在那裏。雅也回視她的眼睛說道：「因為那個男的是個騙子，老闆要我找出證據。」

　　「騙子？」賴江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老闆的太太被那個男的騙了錢，老闆才要我調查的。」

　　賴江的表情明顯地沉了下來，蹙起眉頭，「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雅也感覺得出她內心的動搖，「山上和妳說話說到一半，不是中途離席嗎？他去接電話。」

　　「對。」

　　「我偷聽到他的對話。就是那時候，他說他正在和一位姓倉田的女子碰面，還說是肥羊。」

　　肥羊——她的嘴唇動了，無聲地說出這兩個字。

　　「我還聽到他說，要她出超過一千萬很難。倉田女士妳準備把那麼大一筆錢交給那個人嗎？」

　　「這和你無關吧！」賴江不再從容了，聲音也微微發顫。

　　「不可以相信那個人。」雅也說：「妳被騙了。」

　　賴江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不安地游移，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然間，她抬起頭來看雅也，眨著眼問道：

　　「還沒請教你貴姓。」

　　「我這種小人物不值得一提。」

　　「我想知道。方便的話請讓我看看你的駕照。」她伸出手來。

　　她腦中應該是一片混亂的，還能這麼冷靜，雅也不禁感到佩服。

　　「我姓水原。」說著，他拿出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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