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49)_東野圭吾

四九

　　恭子一直認為，只要目前的生活能持續下去，也沒甚麼好挑剔的了。而且，她相信會持續下去的，她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瓦解破滅的徵兆。

　　吃完早餐，她開始洗碗，然後擦玻璃，順便打掃陽台。她決定今天要打掃平常不打掃的地方。整理廚房流理台下方的空間，擦拭冰箱層架。以專用清潔劑去除皮製沙發的污漬，是一項相當耗體力的工作。

　　邊看電視邊吃有些遲了的午餐時，遙香回來了。恭子連忙關掉電視。

　　遙香提議為爸爸做蛋糕。今天這孩子一直說些奇怪的話，不過恭子認為這主意不錯。孝道酒量不好，但喜歡甜食，新婚時期她經常烤餅乾給他吃。

　　母女倆專心做蛋糕，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恭子帶著遙香去採買晚餐的材料。

　　「今天晚上想吃甚麼？」一邊走在超市的生鮮賣場，恭子一邊問女兒。

　　「焗通心粉。」遙香立刻回答，「因為爸爸喜歡吃。焗鮮蝦通心粉，爸爸喜歡吃這個。」

　　「嗯，對呀。」

　　每天，晚餐要吃甚麼都讓她煩惱，幸好今天很快就決定了。不過，遙香為甚麼一直唸著爸爸呢……

　　恭子一回到家立刻著手準備焗烤材料，只要孝道一回來立刻就能進烤箱。

　　然而準備工作早已完成，孝道卻遲遲沒回來。遙香雖然在看電視，仍頻頻注意時間，那個節目有她喜歡的偶像明星，她卻似乎一直無法專心看節目。

　　「爸爸好慢喔。」

　　「對呀。不過爸爸說八點前會打電話回來。」

　　恭子看了看時間，快七點半了。

　　又過了十幾分鐘，客廳矮櫃上的電話響了。

　　「是爸爸。」

　　「總算打回來了。」恭子鬆了口氣，一邊拿起聽筒。不好意思，我得在外面吃了。——她心想一定會聽到這句話。

　　然而聽筒裏傳來的，卻不是他的聲音。

　　「喂，請問是曾我家嗎？」是一名年輕女子的聲音。

　　「啊，是的。」

　　「對不起，冒昧打擾。敝姓新海。」

　　「新海小姐？啊啊，我聽外子提起過。您是新海部長的千金吧？」恭子一邊點頭，一邊訝異為何這名女子會打電話來。丈夫現在應該正和她碰面才對。

　　「是，這次真的很謝謝曾我先生。」

　　「哪裏哪裏。外子說，他受到新海部長那麼多照顧，應該的。」

　　「這樣啊……請問，曾我先生在家嗎？」

　　「咦？」恭子有些混亂，「呃，外子沒和您在一起嗎？他說今晚預定和新海部長的千金碰面的。」

　　「是的，曾我先生是這麼和我約定的沒錯，可是，到了約定的時間卻沒出現，我猜想會不會是忘了……」

　　「這樣啊。真是非常抱歉。他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呢！我想他應該是不會忘記的，今天早上他還跟我提到過。」

　　「那麼，還是我再等一下？」

　　「請問您和外子是約甚麼時間……」

　　「七點，在銀座一家叫作『桂花堂』的咖啡店。」

　　這麼說，已經讓她等了將近五十分鐘了。不管是有甚麼狀況，既然會遲到這麼久，孝道應該會打電話到咖啡店才是。

　　「我再等一下好了。」新海美冬似乎察覺恭子的不知所措，便這麼說。

　　「那樣太對不起您了。」恭子拚命地思考。不能在這時候丟臉，身為孝道的妻子，她必須做出正確的判斷。「那麼，這樣好了。要是外子到八點還沒到，就請您先回去吧。也許那之後外子會過去，但您就不必擔心了。要是我聯絡上外子，我會要他打電話給您。這樣好嗎？」

　　「我沒問題。那麼，我會等到八點。」

　　「啊，請問，方便留一下您的電話號碼嗎？」

　　恭子連忙把新海美冬的號碼寫下。這樣就可以了吧？有沒有疏忽的地方？話說回來，孝道究竟在做甚麼？

　　掛上電話之後，驀地心頭一陣不安。這種事從沒發生過，孝道即使人要晚到，也一定會有所聯絡的。

　　她試著聯絡孝道的手機，但不知是否關機了，電話沒打通。

　　「爸爸呢？」遙香問。

　　「好像是工作臨時有事，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爸爸真不應該呢。我們先吃吧！」

　　但女兒卻搖頭，「我要和爸爸一起吃。我要等爸爸回來再吃。」

　　她應該早餓了啊。——恭子不可思議地望著女兒。

　　她鼓起勇氣打電話到孝道公司，接電話的男子是另一個部門的人，他說孝道那個部門的人都走了。

　　結果焗鮮蝦通心粉是母女倆一起吃的。過了十點，電話再度響起。恭子連忙拿起聽筒，卻是新海美冬打來的。

　　「對不起，我還沒聯絡上外子。」

　　「這樣啊。他一定很忙吧。」

　　「也許是工作上遇到甚麼麻煩，他以前從不曾這樣……真的很抱歉。」

　　「我沒關係的，請您千萬別放心上。」

　　「謝謝。」

　　應該向人家道歉的，對方卻反過來安慰自己。——這通電話居然變成這樣的對話。掛上電話，恭子又看了一次鐘。

　　＊＊＊

　　兩天後，恭子去找新海美冬。那個晚上，孝道終究沒有回來；隔天打電話到公司，也說他沒去上班；到了下午，她去報警說明經過，警察留了案底，卻沒打算立刻採取行動，對她唯一的建議只有：請再等等看。

　　恭子坐立難安，撐到晚上，決定打電話給新海美冬，因為總覺得她是唯一的線索了。

　　在咖啡店第一次見到新海美冬，發現她比想像中來得成熟許多，因為印象差距實在太大，對方出聲叫她，恭子一時間還會意不過來。但對方取出的名片上，的確印著新海美冬。得知新海美冬在經營美容院，恭子有些吃驚。

　　「您一定很擔心吧。」聽了恭子的話，美冬蹙起兩道修剪得極其美麗的眉毛。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可是我在想不曉得您有沒有甚麼線索……？」

　　然而新海美冬只是一臉同情地搖搖頭。

　　「我和曾我先生只有通過電話而已，他說有東西要交給我，說詳情等見了面再談……」

　　「是嗎……」

　　明知見了面可能也沒甚麼幫助，但實際上真的親耳聽到時，還是十分失望，恭子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說要交給我的東西，不曉得是甚麼呢……」新海美冬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

　　「是照片。」恭子說。

　　「照片？」

　　「是美冬小姐和雙親合拍的照片。因為外子碰巧找到，便說一定要交給您。他說，您家裏的相簿可能都在震災時燒毀了吧。」

　　「原來如此，為了這件事特地來找我啊。」新海美冬輕輕搖頭。

　　看到她這個表情，恭子終於明白為何這名女子和自己印象中不太一致。那張照片孝道只讓她看過一次，她並沒有細看照片中人物的長相，但當時留下的印象，與眼前這名女子所散發的氣質截然不同。

　　當然，這種事其實無關緊要。現在她只擔心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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