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紅色手指 | 上頁 下頁
一六


  ▼6

  一過半夜一點,昭夫關掉了電視。他之所以開著電視,是因為擔心新聞會播報女童失蹤的消息,但連看了幾個新聞節目,都沒有看到相關報導。

  八重子在對面的和室。她似乎無法忍受沉重的氣氛,離開餐廳過去坐在和室裏,已經兩個多小時了。夫妻兩人之間不再對話,因為每說一句話,只是讓他們更深切體認到自己正處於窮途末路的絕境。

  昭夫抽了一根菸之後站了起來,關掉餐廳的燈,站到面向院子的玻璃門旁,悄悄拉開窗簾觀察外頭的情況。

  路燈亮著,但燈光照不到前原家的院子,院子裏一片漆黑。

  他靜待眼睛習慣黑暗。不久,隱約看得見攤在院子裏的黑色塑膠袋了。昭夫戴上手套,打開了玻璃門的月牙鎖。

  他拿著摺扁的紙箱、封箱膠帶以及手電筒,再次來到院子。黑暗中,他組起箱子,先以封箱膠帶固定底部,接著,視線移向黑色塑膠袋。

  緊張與恐懼籠罩他的全身。露出黑色塑膠袋外頭的只有女孩子的腳尖,他還沒正視過屍體全身。

  口中乾渴不已,他只想拔腿逃走。

  他並不是沒看過屍體,最近看到的是父親的遺體。那具遺體一點也不會讓他感到恐怖或噁心,經醫師確認死亡之後,他還是敢摸父親的臉。

  然而現在,他的心情與當時截然不同。不過是見到黑色塑膠袋隆起的部份便雙腿打顫,他沒有勇氣把塑膠袋掀開。

  原因是,屍體狀態不明,而他不敢確認。若是病死,斷氣前後的容貌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乍看之下甚至無法分辨是死了還是睡著了。然而在這裏的這具屍體卻是完全不同的狀況。本來活潑玩耍的女孩子,突然被殺、被勒死,昭夫不知道這種狀況下的屍體會呈現甚麼模樣。

  但他害怕的原因不止如此。

  若是他報了警,此刻應該不會感到這般恐懼。如果是基於正當的理由,他相信將屍體放入紙箱也不會這麼痛苦。

  昭夫發覺,他是因為自己正要做的事情太過不道德而害怕。而去掀開塑膠袋檢視屍體,更是逼他要赤裸裸地面對。

  遠遠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響,他才突地回過神來。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要是被鄰居看到他正在幹的事,那才真的是人贓俱獲,無從抵賴了。

  他心想,乾脆直接拿這個黑色塑膠袋把屍體裹一裹吧,放進公園廁所之後,再閉著眼睛把塑膠袋抽走就回來,整個過程都不必看向屍體,這樣他應該辦得到。

  但他旋即搖了搖頭。不能沒檢查過屍體就搬出去,因為他不確定屍體身上是否留下了甚麼痕跡,有可能還留著直巳下手的證據。

  他告訴自己:只能豁出去了。無論這有多麼不人道,為了保護家人,他別無選擇。

  昭夫做了個深呼吸,蹲了下來,抓住黑色塑膠袋的邊緣,慢慢掀開。

  女童又細又白的腳在黑暗中朦朧浮現,身體小得驚人。七歲——他想起車站前那名男人是這麼說的。直巳為甚麼要找上這麼小的孩子?想到兒子這令人費解的行為,他不禁皺起眉頭。

  由於四下太暗看不仔細,他下定決心拿起手電筒,先將燈頭朝著地面,打開了開關,再讓聚光圈一點一點靠近屍體。

  女童穿著格子裙,上身是粉紅色運動衫,印有貓咪的圖案,大概是她母親幫她挑的可愛設計吧。而這位母親,此刻是甚麼樣的心情呢?

  昭夫繼續移動光束,女童慘白的臉映入他的眼角,同一瞬間,他關掉了手電筒。

  有好一會兒,他完全動彈不得,粗重地喘著氣。

  女童仰躺著,臉筆直朝向正上方。昭夫沒辦法直視女童,即使如此,女童的面容仍烙印在他眼底,他甚至清楚看到了那雙大眼睛在微弱照明下反射光線的模樣。

  他覺得他沒辦法再進一步檢視這具屍體了。

  就他所見,女童身上似乎沒有與直巳直接相關的跡證,於是他決定就這麼把女童放進紙箱,一邊對自己說,要是隨便亂碰,反而增加了留下證據的可能性。雖然他也曉得這只是藉口,但他的精神承受度已經到了極限。

  他別開臉不去看女童的面容,一邊將雙手伸到女童身體底下使勁一抬,發現女童非常輕,像具人偶似的。由於排了尿,裙子濕答答的,臭味撲鼻。

  要將女童放進紙箱,勢必得稍微彎曲她的手腳。雖然曾聽說屍體過了一段時間會變得僵硬,但過程進行得還算順利。放進紙箱後,昭夫對著箱子合掌一拜。

  拜完,他發覺有個白色東西掉落腳邊,拿手電筒一照,原來是一隻小小的運動鞋。自己方才只注意到女童穿著白色襪子,居然沒發現她其實是掉了一隻鞋子。真是好險。

  於是他伸手進紙箱拉出女童沒穿鞋的那隻腳。這運動鞋是將鞋帶往上綁到腳踝固定的款式,鞋帶沒解開的狀態下很難穿脫,所以他先鬆開鞋帶的結,幫女童將鞋穿上後,再繫好鞋帶牢牢打結。

  接下來的問題是,該如何把這個紙箱搬到公園。女童體重雖輕,但裝進紙箱之後不但難拿,重心也不穩定,再者,步行到公園需要將近十分鐘,昭夫當然希望儘量避免在運送途中停下休息。

  略加思索後,他想到可以利用腳踏車。他穿過玄關回屋內,拿了腳踏車鑰匙再出來外頭。腳踏車就停在房子旁邊,平常都是八重子出門採買時在用的。

  昭夫悄悄打開大門,確定路上沒人之後才走出去。

  他開了腳踏車鎖,將車子牽到玄關外頭停好,然後走進玄關回院子正準備搬紙箱,卻嚇了一大跳。

  有個人站在紙箱旁邊。嚇掉半條命的昭夫差點叫出聲。

  「妳在做甚麼?」他板起臉悄聲問道。因為他馬上就認出那人是誰了。

  那是政惠,一身睡衣杵在那兒,似乎對紙箱不感興趣,一逕望著斜上方。

  昭夫抓住母親的手臂。「幹嘛半夜跑出來啦……」

  然而政惠沒有回答,好像沒聽見他的聲音,望著夜空的視線像是在尋找著甚麼。四下很暗,昭夫看不見她此刻是甚麼表情。

  「天氣真好呢。」她終於出聲了,「這樣就可以去遠足了。」

  昭夫好想當場蹲下。母親悠哉的口吻更是刺激著他緊繃的神經,讓他覺得疲累不堪,甚至對無辜的母親心懷怨恨。

  他一手拉著母親,一手推她的背催她回屋內。政惠拄著拐杖,癡呆的她明明行為舉止退化得像個小孩,外出時卻常常要拿拐杖才肯出門。雖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根據過來人說,正常人是無法理解癡呆老人家的想法的。

  拐杖上繫著一個鈴鐺,政惠拄著拐杖移動時,鈴鐺總會發出叮鈴鈴的聲響。昭夫一家搬來時,鈴聲也彷彿愉快地迎接他們的到來。然而現在,這鈴聲聽在昭夫耳裏只覺刺耳。

  「進屋裏去吧,外面很冷呢。」

  「明天會是好天氣嗎?」政惠偏起頭問。

  「會的,放心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