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紅色手指 | 上頁 下頁
六


  「說是要去上學。媽跟我都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可是啊,遇到這種情況千萬不能違逆他。我們就和爸說會幫他把手錶找出來,他才總算不鬧了。我們還安撫他說,學校明天再去就好了。」

  昭夫無言以對,實在無法相信那是自己的父親。

  兄妹倆談到將來該怎麼辦。春美和公婆同住,即使如此,她還是想儘可能幫政惠的忙。

  「也不能只靠妳啊。」

  「可是哥你家裏沒辦法吧。」

  春美此話暗指無法期待八重子的協助,昭夫只能沉默以對。

  事實上,他告訴過八重子關於章一郎生病一事,但她的反應很冷淡,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說:「媽也真辛苦啊。」對於這樣的妻子,一句「妳也幫點忙好嗎?」昭夫實在說不出口。

  過了一陣子,昭夫又回老家去探望,一進門便聞到惡臭。他以為是廁所馬桶壞了,走到屋內深處,發現政惠正拉起章一郎的手擦拭著;章一郎則是一逕東張西望,舉止像個幼兒似的。

  一問緣由,原來是章一郎從紙尿布裏拿出自己的排泄物來玩。描述整件事的政惠語氣非常平淡,神情彷彿訴說著:這是常有的事,沒甚麼好訝異的。

  政惠明顯憔悴許多,原本圓潤的臉頰消瘦了,皺紋增加了,眼周是兩圈黑影。

  昭夫提議送父親去養護中心,說錢由他出,然而在場的春美不屑地笑了。

  「哥,你真的甚麼都不懂。我和媽早就考慮過了,不但找了照護管理師商量,還託人家幫忙找適合的養護中心,可是每一家都拒收,沒有地方願意收留爸爸。所以即使爸已經這麼嚴重,還是只能由媽來照顧。」

  「拒收?為甚麼?」

  「因為爸的精神太好了,就像個精神飽滿的小孩,會大吼大叫,會亂跑亂鬧,完全不受控制。而且要是像小孩一樣睡著後就安靜下來也就算了,偏偏老爸經常半夜爬起來亂跑。收了這種人,就得有一名看護全天候盯著他了,何況又會造成其他老人家的困擾,人家養護中心當然拒收。」

  「可是所謂的養護中心,不就是得接收像這樣的老人家嗎?」

  「你跟我說有甚麼用?反正照護管理師是說還在找啦,因為連日間照護中心都拒絕我們了。」

  「日間照護中心?」

  春美望向昭夫,眼神裏寫著:「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那裏只幫忙照顧患者到傍晚,晚上得帶回自家來。有一次看護要幫爸洗澡,爸突然大鬧,推倒別的老人家的椅子,幸好對方沒有受傷。」

  原來情況這麼糟?昭夫不由得心情黯淡。

  「目前只找到一個願意收留老爸的地方,可是是醫院,而且是精神科。」

  「精神科?」

  「哥你大概不知道,爸現在每星期會去就診兩次,醫生開的藥好像滿有效的,爸最近比較少突然發飆了。就是那間醫院,好像肯收。」

  這一切,昭夫都是初次耳聞。他再度認知到,原來母親與妹妹壓根沒指望他會幫忙。

  「那就去那家醫院住院吧?錢我來出……」

  但春美立刻搖頭。「那兒只能住短期,長期是沒辦法的。」

  「為甚麼?」

  「那家醫院允許長期住院的,只限於被認定是無法居家照護的患者。像爸這種程度,他們研判還能夠居家照護。也對啦,實際上也是媽一手扛了下來,所以我正在考慮去問問其他醫院。」

  「算了啦。」政惠說:「到處問都碰壁,我已經不抱希望了。而且你們爸爸為家人打拚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想讓他待在家裏,親自照顧他。」

  「可是這樣下去,媽,妳會把身體搞垮的。」

  「你真的擔心的話,就幫忙想點辦法啊。」春美瞪向他,「不過我看你也想不出甚麼辦法吧。」

  「……我也去問問看朋友有沒有其他的養護中心。」

  春美沒好氣地說,他們早就四處問過了。

  想幫忙卻甚麼忙也幫不上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春美和政惠或許是死心了吧,不再找他訴苦,他也就樂得對她們的辛苦不聞不問。他埋首於工作,一再告訴自己還有其他要緊事得處理,藉以逃避良心的苛責,甚至不再回老家探望了。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春美通知他說,章一郎已經臥床不起,意識不清,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大概來日不多了,你就去見爸最後一面吧。」春美的語氣非常冷淡。

  昭夫回到老家,看到章一郎躺在後面房裏,幾乎都在睡,只有政惠幫他換尿布的時候會睜開一下眼睛,但即使如此,也不曉得他的意識是否清醒,那雙眼睛似乎甚麼都沒在看。

  昭夫幫忙換紙尿布,才深切感受到,原來無法自主行動的人,下半身竟然如此沉重。

  「媽,妳每天都要處理這種事?」他忍不住說道。

  「一直都是這麼照顧過來的啊。不過,你爸爸不會下床之後,不再像先前那樣大吵大鬧,我也輕鬆多了。」說著這段話的政惠,感覺比之前更瘦了。

  望著眼神空虛的父親,昭夫第一次有了這個念頭——爸你不能早點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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