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紅色手指 | 上頁 下頁
五


  「就是啊,同樣的事情他會重複說上好幾次,可是我才剛對他說過的話卻馬上忘得一乾二淨……」接著她喃喃地說:「會不會是癡呆了?」

  「不會啦!」昭夫反射性地回道。父親個頭雖小,身子卻很硬朗,每天必定出門散步和仔細讀完報上每篇報導,昭夫從沒想過這樣的父親會有癡呆的一天。即使他明白這是每個家庭都可能發生的事,卻毫無來由地相信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家裏。

  「反正你先回來看一下吧。」政惠說完便掛了電話。

  昭夫也把這件事告訴了八重子,她看著昭夫皺起眉頭說:「她是想叫你怎麼樣?」

  「就先去看看狀況啊。」

  「然後呢?要是爸爸癡呆了呢?」

  「這個……我還沒想到那兒。」

  「你不要隨口答應下來哦。」

  「答應甚麼?」

  「你身為長男,是有一定的責任沒錯,可是我們也有我們的生活,直巳又還那麼小。」

  他終於聽懂八重子的意思了,她是想說,絕對別想逼她照顧癡呆的人。

  「不會麻煩到妳的。這我知道。」

  「知道就好。」八重子帶著半信半疑的眼神應道。

  次日下班後,昭夫回老家去探望父親。不知父親變成怎樣了?——他懷著近似恐懼的不安心情進了家門,然而出來迎接他的,正是章一郎。

  「喲,今天怎麼會跑來?怎麼啦?」

  父親爽朗地打了招呼,一邊問起昭夫的工作狀況。看他那副樣子,實在感覺不出絲毫癡呆的徵兆。

  等外出的政惠回來,昭夫告訴她自己觀察到的狀況,但她只是一臉疑惑地偏起頭說:「你爸的確是有狀況不錯的日子,可是只剩我們兩人的時候,就變得怪怪的。」

  「我會常回來看爸爸的。總之目前似乎都還好,這樣我也放心了。」昭夫那天就這麼回去了。

  他後來又回去了兩次,章一郎看上去都沒甚麼不對勁。但據政惠說,父親很明顯是癡呆了。

  「他根本不記得跟你說過話,連吃過你帶來的大福都忘了。我看還是得帶他去給醫生看一下,你能不能幫忙勸勸你爸上醫院?我叫他去,他都堅持說他沒病。」

  政惠都開口拜託了,昭夫只好帶著章一郎去了趟醫院。他對章一郎說是腦中風要複檢,章一郎便同意了。

  診斷結果,章一郎的腦部果然已有相當程度的萎縮,罹患的正是老人失智症。

  從醫院回到老家,政惠忍不住對昭夫透露對於往後生活的不安,但昭夫卻無法提出任何具體的解決辦法,只說了些「會儘可能幫忙」之類空泛的支票。一方面是他還沒認清狀況有多嚴重,再者他也不能未經八重子的同意就做出任何承諾。

  後來章一郎的症狀急遽惡化,而通知昭夫這件事的,是春美。

  「哥,你最好回去看一下,你一定會被嚇到的。」

  她這句話讓昭夫腦中浮現不祥的想像。

  「吃驚?怎麼說?」

  「你回去就知道了。」春美只說了這句,就掛了電話。

  幾天後,昭夫回家去看父親,明白了妹妹那句話的意思。章一郎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又瘦又虛弱,雙眼無神。不僅如此,他一見到昭夫就想逃。

  「怎麼了?爸,你幹嘛跑掉?」

  昭夫抓住父親那滿是皺紋的細瘦手臂,但章一郎似乎恐懼不已,大叫出聲,還試圖將他的手甩開。

  「你爸不認得你了,他大概以為來了個不認識的大叔吧。」政惠事後向他解釋。

  「那認得媽嗎?」

  「有時候認得,有時候不認得,還會誤認我是媽媽……,上次還當春美是他老婆呢。」

  他們聊著的這段時間,章一郎只是坐在緣廊呆呆地望著天空,母子倆的對話似乎完全沒進到他的耳裏。他的指尖是鮮紅色的。昭夫問起那是怎麼了,政惠回道:「他在玩化妝遊戲。」

  「化妝遊戲?」

  「你爸好像翻出我的化妝品當玩具,拿口紅到處畫,手指頭都弄得紅通通的,跟個小孩子一樣。」

  聽政惠說,章一郎有時會出現退化為幼兒的舉止,有時又會突然恢復正常。可以確定的是,他的記憶力嚴重退化,自己做過甚麼事都不記得了。

  昭夫無法想像和這樣的患者一起生活是甚麼狀況,他只知道政惠為此吃足了苦頭。

  「那已經不是辛苦足以形容的了。」有次昭夫和春美單獨碰面,她一臉嚴肅地對昭夫說:「上次我回家的時候,爸正在發飆,對媽大發脾氣,屋裏被爸弄得亂七八糟,壁櫥裏的東西全都翻出來丟了一地。爸說他的寶貝手錶不見了,一直賴說是媽拿走的。」

  「手錶?」

  「很久以前爸自己扔掉的,他說壞了留著沒用。媽跟我把這段往事告訴他,他還是聽不進去,吵著說沒有那支手錶沒辦法出門。」

  「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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