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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肇已經不記得何時開始,身旁的人在他眼中幾乎都成了人類以外的動物。

  照理說還未碰觸到對方的個性時,肇看到的只會是普通的人類;然而他通常只消見到對方一眼,映在他眼中的對方便開始變形,最後化為某種動物。不過這不代表他真的看到一隻動物站在他面前,應該說,肇望著眼前的人類,腦中卻衍生出另一副動物的形體,兩種影像訊息混在一起送入大腦辨識,最後在他的理解就是某某人等於某某動物。因此,肇倒是不會搞不清楚眼前的究竟是人類或是真正的動物。

  至於對方映在肇眼中會是哪種動物,要視對方給他的第一印象而定。不過肇看人的眼光很準,從不曾和對方熟稔後又發現對方是另一種動物。

  肇走出家門朝學校走去。他讀的是公立中學,但他的哥哥和姊姊沒讀過這所學校,他們從小便被送進某私立大學的附屬小學,一路直升上去,所以哥哥現在唸的就是該所私立大學,姊姊則是唸附屬高中,兩人都不曾經歷過升學考的試煉,姊姊明年春天也打算直升同一所大學。

  肇當初之所以沒和他們一樣被送去唸私立小學,單純是因為經濟不景氣。父親公司的業績持續下滑,生活不像從前那麼優渥,孩子的教育費也不得不縮減。那所附屬小學的註冊費和學費遠遠超過公立學校,而且最重要的是,要進去就讀,家長必須送錢給某位有力人士關說才行。肇的父母先前也是花了大把銀子才把哥哥姊姊送進去,換句話說,他們家曾經負擔得起那筆金額,可是等到肇要上小學時,家境已經大不如前。

  「只要肯努力唸書,想進哪間學校都考得上的,這樣不是很好嗎?」母親如此安慰……不,如此敷衍他。另一方面,或許肇讀公立學校代表了這個家的經濟能力下降,她也極力想忘卻此事。

  此外,哥哥和姊姊兩人也因為自己唸的是私立學校,多少對肇有些輕視。雖然他們並沒蠢到不明白肇受的委屈,對這事也有些良心不安,但為了抹去那令人不快的負面情緒,他們倆總是儘可能無視肇的存在。

  至於父親,他的心已經完全不在這個家庭上了。本來還會稍微關心一下長男和長女的教育,到了老么要上學時,他只覺得厭煩。他的心思都放在家庭以外的事物,好比如何鞏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以及最近很熱中該如何討情婦歡心。其實他們家人都隱約察覺到這名情婦的存在,肇也很肯定父親一定在外頭偷腥,因為他發現某一天,父親身上的味道變了,並不是指物理性的實際味道,而是精神性的「氣味」。

  肇家裏還有一名成員,那就是住在一樓三坪半榻榻米房的祖母。幾乎成天都窩在被裏的她,映在肇的眼中是隻白狐——一隻毛幾乎掉光的孱弱白狐,然而她的目光總是帶著一抹異樣的精氣,像在訴說著:「我都這把歲數了,怎麼不快點讓我解脫呢?」其實這正代表了她對求生的執著。

  這隻白狐很討厭狐狸犬,而當然,狐狸犬也同樣憎惡她。

  肇一踏入教室,就看到大鯢①身旁圍著一群跟班。這條滿臉痘痘的大鯢不但是班上的老大,還是全二年級不良少年的頭頭。

  ﹛①註:日本大鯢(Andrias Japonicus),由於其身有山椒味道,俗名大山椒魚,實屬兩棲動物,和魚類絕無關聯,為日本一級保護動物。﹜

  他們在玩花牌①,只見變色龍一邊發著牌,一邊對大鯢拍馬屁。大鯢伸直跨在桌上的腿,輕輕戳了戳變色龍的頭,變色龍不住地咧嘴傻笑。這隻變色龍在肇等同學面前,可是個會全身發紅囂張不已的凶神惡煞。肇決定當作沒看見這群人,因為要是不小心對上了眼,很可能會被抓過去玩花牌,而且這些傢伙總是隨意改變遊戲規則,肇是絕對不可能贏的,輸了還得雙手奉上零用錢。

  ﹛①註:「花札」,日本傳統紙牌遊戲,紙牌上畫有十二月份的花草,整副牌共四十八張。﹜

  導師山羊進教室了,大鯢一群人仍然繼續玩牌。山羊板起臉來說道:

  「同學們,上課鐘早就響了哦,你們快點回座位吧。」山羊像在咩咩叫似地喚了幾聲,發現大鯢那群人完全沒理會他,只好兀自咕噥著開始點名,交代完必要事務之後,便悻悻地走出教室。

  其他教師也好不到哪去,他們頂多稍微警告一下意思意思,根本管教不了不良少年的行徑。只有當這群人集體蹺課時,教室才會安靜下來,那種時候,站在講台上的教師完全不會追究這群人蹺課去了哪裏,反而是暗自鬆了口氣。教師們之所以會採取如此消極的態度,是因為前陣子才有一位年輕老師私下遭這群不良學生襲擊,被打到腿部骨折,原因就出在他先前曾和這群少年槓上。

  午休時間,肇走出教室打算去買麵包吃,先繞去廁所小便,一走進廁所,裏頭繚繞著菸味,這是常有的事,肇並不以為意。他洗著手一邊看向鏡子。

  鏡中映著一隻灰色爬蟲類,不,或許該說是兩棲類。能確定的是,肇從沒見過這種生物——眼中寫滿了恐懼,異常光滑的皮膚沾附著又滑又黏的皮脂。姊姊總是說他氣色很差。

  肇每次照鏡子,總不禁思索自己究竟是何種動物。單純只是姊姊口中某種氣色不佳的生物嗎?還是有可能再轉化為其他生物?肇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的話,他很想變成別種動物。肇很討厭自己,自己這個懦弱、不顯眼、毫無優點的人類,一想到班上究竟有幾個人認同他,肇毫無把握。班上女生幾乎都對他視而不見,在肇的眼中,那些女生和姊姊一樣是貓,他從沒和女同學交談過。這群貓之中,有些過了二、三年後會轉變為山貓或豹,對肇來說完全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愈是照鏡子,肇愈是討厭自己。他正要走出廁所,某間廁所門突然打開,大鯢和變色龍走了出來,周身繚繞著灰色煙霧。

  「喂,站住!」急著想離開的肇被大鯢叫住。大鯢早過了變聲期,說話噪音像個中年男人。

  肇被逼到牆邊,大鯢和變色龍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借點錢來用用。」大鯢說。

  肇搖了搖頭,說道:「我、我沒有錢……」依舊是那沙啞的嗓音。聽在大鯢和變色龍耳裏,只覺得這個獵物是因為恐懼而啞了嗓子。當然這也是部份原因。

  變色龍一把揪住肇的衣襟,「少來,你有錢吧?」

  「錢包在哪?」大鯢粗魯地問道。變色龍立刻伸手到肇的褲子口袋裏搜出錢包打開來,裏頭有一張一千圓鈔票。

  「這不是有錢嗎!」變色龍說。大鯢早已走出廁所,因為東西已經確定到手了。

  「那是我的午餐錢……」

  「少吃一餐又不會死。」變色龍扔下這句話,追上老大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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