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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肇將空空如也的錢包放回口袋,蹣跚地穿越走廊。他心想,要是我唸的是私立附屬中學,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放學後,肇回到家門前,身後忽然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對方是年約三十、濃妝艷抹的女人。

  「這是你家嗎?」女人問。

  肇點點頭,應了聲:「是……」依舊是粗啞的噪音。無法清楚地出聲,讓肇相當煩躁。

  「這樣啊……」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肇瞧。她塗得血紅的雙唇間,紅色舌頭若隱若現。

  就在這一瞬間,女人在肇的眼中化為白蛇,全身散發著妖氣,肇不由得縮起身子。

  蛇從包包拿出一個四方包裹,「把這個交給你爸。」

  「給我父親……嗎?」

  「是呀,要偷偷地給他哦,千萬不能交給你媽,知道嗎?」她意有所指地嫣然一笑便離去了。肇握著小包裹,茫然地望著女人的背影好一會兒。

  家門是鎖著的。肇繞到門柱後方捧起盆栽,花盆下方藏著備用鑰匙,他以備鑰打開了家門。

  肇沒有自己的房間。二樓雖然有三間房,哥哥和姊姊各佔一間,另一間則是父母的寢室。本來肇和姊姊共用一間房,姊姊一上中學,肇就被趕出房間了。現在二樓走廊放著一張哥哥用過的舊書桌,那兒就是肇的讀書空間,夜裏他就在父母兩張牀旁邊的地上鋪被子睡覺。

  肇將書包放到書桌上。這張書桌以及桌旁那個充當書櫃的組合櫃就是肇的全部家具。桌旁立著一支球棒,組合櫃上頭擺了一個玻璃箱,裏面釘著一隻鳳蝶標本,這是小學同學橋本送他的禮物。橋本是肇唯一的朋友,他們曾一起去捕蟲兒,這個蝴蝶標本就是橋本轉學時留給他的紀念品,肇也送了他蜻蜓標本做為餞別禮。

  之後,肇就再也沒交到任何知心朋友,因此對他來說,這個標本是非常重要的寶物。橋本轉學後,兩人還通信了一段時間,後來畢竟是不了了之,現在已經完全沒聯絡了。儘管如此,肇還是一直當橋本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深信橋本還沒忘了自己,仍然珍惜著肇贈送的蜻蜓標本。

  肇在父母寢室換掉制服後,開始思考該如何處理這個小包裹。得藏到母親找不到的地方才行,不過在那之前,他想知道裏頭裝的是甚麼。

  肇以指甲小心挑開封住包裹的膠帶,小心翼翼地打開來,裏面是一卷錄影帶。

  父母寢室裏有一台十四吋電視和錄放影機。他滿懷好奇與期待,將帶子放入錄放影機,按下播放鍵。

  螢幕出現一張牀,上頭是一對一絲不掛的男女。肇嚇得心臟都快跳出胸口了,但更驚人的還在後頭。

  畫面上的全裸胖男人是狸貓——也就是肇的父親,而那個裸女就是方才那條蛇。

  狸貓挺著啤酒肚撲到蛇身上,蛇嘶嘶地吐著血紅的蛇信彎起身子。狸貓呻吟著,接著獸性大發舔遍蛇的全身,撫遍她的肌膚。蛇舔了舔唇,白皙的肉體纏上狸貓。雙方身上都沾滿彼此黏滑的體液,光看都覺得臭。狸貓被蛇纏住全身,一臉恍惚;而蛇似乎很滿意狸貓的反應,也是一副品嘗著快感的陶醉神情。畫面上的狸貓與蛇緊緊交纏,猛一看還看不出個所以然。狸貓翻起白眼,蛇則漾起一抹笑意。

  肇勃起了,同時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看著父親的偷情畫面竟然會感到興奮,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骯髒下流。

  他倒回帶子,將包裹恢復原狀,藏進書包裏。

  這晚的菜色是炸豬排和炸蝦,全是狐狸犬從超市買回來的現成熟食。她早上說只是出門一下,卻直到傍晚才回到家。要不是肇今晚有補習,她一定會更晚回來。補習班的課是七點開始,所以肇週一到週五的晚餐都是六點多時獨自解決。肇不清楚狐狸犬是甚麼時候吃晚餐的,應該是和更晚回家的鬣狗或貓一起吃吧,但這兩兄妹也常玩到很晚才回來。總之,這個家已經好幾個月不曾全家團聚吃晚餐了。

  狐狸犬今天在和服展上似乎沒有斬獲,看她臭著一張臉,肇並不打算把那卷狸貓和蛇的偷情錄影帶拿出來,那只會讓事情更複雜,再者他根本不覺得母親有甚麼好同情的,因為他見過母親同樣背著父親做出那種事。肇還在唸小學時,有天忘了帶畫具,和老師報備後返家去拿。那一天白狐剛好不知跑哪兒去了,家裏應該只有狐狸犬在,肇在門口卻聽見客廳傳來奇怪的聲響,他往客廳一窺,看到的是全身赤裸的狐狸犬和一匹馬交纏著身軀。那匹馬是那陣子常上門拜訪的推銷員,一身健壯肌肉,感覺是個只有體力可取的傢伙,他正如同真正的馬般從狐狸犬身後壓上,下半身全力扭動著;狐狸犬也如同真正的狗一樣四肢著地趴著,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毯上。肇看著狐狸犬腹部晃動的游泳圈,一時間覺得她似乎化成了一頭母豬。

  憶起那件事,肇已經非常不舒服了,沒想到更令人鬱悶的還在後頭——那頭老白狐出現了。每到肇的晚餐時間,她都會出來飯廳覓食。

  「哎呀,又買那種油膩膩的食物回來啊。」白狐一看到炸豬排和炸蝦,擺出一臉可憐兮兮的表情,邊說還邊撫著肚子,但他們都曉得這只是白狐的演技。

  「有醬菜啊,要吃嗎?」狐狸犬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醬菜?對啦,反正我是老人家,吃醬菜是無所謂啦……」白狐打開冰箱看了看,「哎呀呀,甚麼也沒有耶,這是要怎麼做菜呀?」

  白狐顯然在挖苦狐狸犬老是買熟食不做菜,狐狸犬頓時挑起了眉。

  白狐關上冰箱門,手指順勢輕輕劃過冰箱表面,皺著眉說道:「啊呀,這麼黏,是積了多久的油污沒清啊。」

  想必狐狸犬正惡狠狠地瞪著白狐吧,但白狐只是漠然地說道:「沒辦法了,我只好將就著吃吧。」

  說著她拿起一盤炸豬排和炸蝦,盛了一碗白飯,連同醬菜放上餐盤就端回房去了。狐狸犬隨後起身,「碰」的一聲甩上飯廳門,灰塵都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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