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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初次握球,父親便命令勇馬以左手投球。

  「左投投手是很重要的,即使球速比右投投手慢上十公里,威力卻絲毫不遜色,如果對方是左打打者就更有利了。而且左投容易牽制一壘跑者,連帶地能夠減少自責分。」

  三歲小孩哪聽得懂這些,但父親還是自顧自說個不停。

  父親的左投培育計劃透過各方面持續進行著。勇馬原本很自然地以右手持筷和拿鉛筆,也被父親強迫改掉了。

  有一天,父親買了一大堆彈珠回來,放進碗公裏,接著拿出一個空的碗公放在一旁,將筷子遞給勇馬說道:

  「勇馬,你聽好了,左手拿筷把彈珠挾起來,放進另一個碗公裏。要每天練習哦,目標是快速地把所有彈珠移到另一個碗公裏,知道嗎?」

  想想,以右手拿筷挾彈珠都很困難了,勇馬每天邊哭邊練習,父親還會坐在勇馬面前計時,講一些「這樣不行啦!比昨天還慢五秒!」之類的刺耳話語激勵勇馬。

  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向父親提出抗議,然而父親只是說著超級老掉牙的藉口:「男人的事女人少插嘴!」完全不聽勸。傷透腦筋的母親只好趁白天父親外出工作時,盡量讓勇馬使用右手。面對雙親迥異的教育方針,年幼的弟弟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憑著小孩子特有的超強可塑性,總算撐過了這複雜的狀況。後來勇馬之所以左、右手都會拿筷子和寫字,起因就是這件事。

  勇馬升上幼稚園後,父親的特訓愈見激烈,首先展開的是跑步訓練。每天清晨的傳接球訓練結束後,父子倆便一同在鎮上練跑,直到幼稚園娃娃車來家附近接人為止。原本父親打算帶著勇馬一路跑到幼稚園的,他的理由是:「年紀輕輕的坐甚麼車?用跑的就好了!用跑的!」後來是園方認為有安全上的顧慮,父親才乖乖接受他們的建議,打消了念頭。

  接下來是蛙跳,訓練時段是每天晚間的傳接球練習結束之後。父親讓勇馬在家門前的馬路上來回蛙跳,附近鄰居開始議論紛紛,我和母親都覺得很丟臉,但父親壓根不在意,風雨無阻地讓勇馬持續練習。魔鬼訓練不止如此,有一天,父親不知從哪兒找來了舊輪胎,綁上繩子讓勇馬拖著輪胎一邊蛙跳。據父親說,為了培育棒球健兒,舊輪胎加蛙跳的體能訓練法是最基本的,至於他為甚麼如此深信不疑,我完全不明白。

  我聽高中體育老師說過,「蛙跳只會造成腰部與膝關節疼痛,對於提高肌耐力毫無效果。」我回家轉述這番話之後,蛙跳特訓才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只不過,剛聽到這個論點時,父親氣得暴跳如雷,狂吼著:「不可能的!我、我這種特訓……誰、誰說拖輪胎練蛙跳毫無意義!這、這是絕、絕、絕對不可能的!」說著氣話的父親彷彿自己的存在被否定了似的,直到他看到老師給我的專業訓練書影印本,臉色一陣紅一陣青,之後連續三天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從以上的舊輪胎一例便不難察覺,父親很喜歡自行研發獨創的訓練法,其中一例,就是鐵木屐。記得那是勇馬小學低年級時發生的事,某天,父親帶了兩塊小鐵板回來,裝上木屐帶便成了鐵木屐。他命令勇馬穿上它,像平常練跑一樣跑跑看。弟弟穿上去才稍微跑了一會兒,馬上哭喪著臉說:「我腳趾好痛喔——」但父親的回答卻是:「靠毅力決勝負!拿出毅力來就不會痛了!」

  後來那雙鐵木屐不出三天就被束之高閣了,因為勇馬的腳趾間腫得紅通通的,連棒球員必備的配備——釘鞋都套不進去。

  在父親想出來的各種訓練法當中,最經典的就數「那個」了。當時,父親閉門不出好一段時日,成天關在房裏不知在做甚麼。出關時,拿出來的就是「那個」。

  那東西乍看之下很像健美擴胸器,縫得複雜無比的皮帶上裝有數條粗彈簧,父親似乎真的是拆下擴胸器的彈簧拿來改造而成。

  「喂,勇馬,來一下。」

  勇馬戰戰兢兢地過去了,當時他還是小五生。

  「衣服脫了,把這個穿上去。」

  「那個是……甚麼?」弟弟不安地問道。

  「這個?這個啊……」父親深吸一口氣,難掩興奮的神情說道:「是職棒選手培育支架。」

  「支架?」

  「沒錯。只要裝上這個,就能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鍛鍊肌肉,讓你養成一身職棒選手的強健身材。」

  「老公,等一下。」母親皺著眉說道:「不要給勇馬裝一些怪東西!」

  「哪裏怪了?是你們不懂罷了,這可是很有名的訓練器材呢!勇馬,快把衣服脫掉。」

  「不行!」母親很難得地繼續奮戰,「要是弄傷了怎麼辦?」

  「放心啦,相信我。好吧,我先試用給妳看好了!哼哼,為了讓大人小孩都適用,我可是把皮帶設計成可調整長度的,畢竟要讓勇馬從小用到大才行啊。」

  父親脫下上衣,試圖將支架穿上身,彈簧發出嘎啦嘎啦的刺耳聲響。母親眉頭緊鎖,勇馬愣愣地直盯著父親,而我則是抱著一副看好戲的心情。

  最後一個釘子扣上,父親挺起胸膛說道:「怎麼樣?很讚吧?」

  話聲剛落,傳來一聲「咕嘰」的怪聲,父親的雙臂頓時被強拉到後方去,那一瞬間,父親的姿態彷彿蝶泳選手自水面悠然乍現。

  「痛啊——!好痛、好痛、好痛、嗚——嗚——嗚——」父親大聲呻吟著,痛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糟了!不得了!」母親和我們姊弟倆費了好一番工夫將支架拿了下來,但只要一碰到父親的雙臂,他馬上痛得慘叫連連。帶他去醫院看診後,醫師說他兩肩和雙肘肌肉拉傷,兩手腕有輕微扭傷,而且因為皮膚被彈簧夾到,手臂上到處是瘀青。那次意外,讓父親向公司請了兩天假。

  然而,父親的優點或許就是愈挫愈勇吧。等雙臂又能自由活動後,他檢討上次失敗的原因,再度製作出「職棒選手培育支架2號」。這回,他使用腳踏車內胎代替彈簧,而且為了不弄痛身體,大幅降低了橡膠的彈力強度。勇馬有時會在傳接球訓練時穿上它,但只是多了層累贅,看不出對訓練有甚麼幫助,不過父親在乎的似乎只是勇馬乖乖穿上支架這件事。

  雖然這類的蹩腳訓練課程不少,勇馬好歹接受的是英才教育,他的棒球底子相當扎實,在少棒隊裏擔任第四棒,也成功進軍了全國大賽,父親非常滿意。

  一上中學,勇馬理所當然地進了棒球隊。這段期間父親每晚的樂趣,就是在晚餐後聽勇馬聊球隊的事,而且不光是聽而已,兩人的對話宛如棒球隊的簡報會議般。

  「所以教練把松本換去守三壘了?」

  「是啊。」

  「這樣不行啦,松本的投球方式有問題啊!讓他那種角色去守三壘,就很難以內角球與右打者對決了那!真是的,你們教練到底在想甚麼啊?」父親面色凝重地看著眼前的筆記。那本筆記本我看過好幾次了,上頭完整記載著父親去看勇馬練習賽時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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