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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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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徹老爹 得知母親生下的是男寶寶時,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因為這代表我終於能夠逃離那悲慘的生活了。 而父親的喜悅肯定是遠勝於我的。母親在產房時,父親和我在家中等候。當我轉告他醫院來電報喜,他立刻如健美選手般擠出全身肌肉,將近一分多鐘的低吼之後,突然以直達天庭的巨吼喊道: 「幹得好啊!秋子!」 這一聲狂吼,引得附近的狗兒也激動得齊聲同吠。 我和父親一向前往醫院,父親簡短地慰勞完成生子大業的母親之後,馬上說他想看寶寶。護士小姐抱著嬰兒過來,但父親第一個舉動並不是看寶寶的面容,而是檢查下半身。 「喔,有耶!有小雞雞耶!是男的啦,如假包換的男子漢!哇哈哈哈哈!太好了,我的夢想實現啦!」 看著興高采烈又叫又跳的父親,我開心的情緒卻奇妙地冷了下來。我看向牀上的母親,剛生產完的她神情也異常冷靜。我倆交換了個眼神,接著彷彿心照不宣般,同時輕歎了口氣。 「唉,妳要是男的就好了……」 父親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豈止聽到耳朵長繭,我已經全身都長繭了。照理說我應該會因此成為叛逆少女,但我並沒走上歧途,原因是,我知道父親說出這種話的理由再無聊不過,只不過他本人似乎不覺得無聊就是了。 父親的夢想,就是培養兒子成為職棒選手。而這個願望只是出於一個想也知道的通俗背景——父親本身年輕時一直想成為職棒選手,卻沒能實現。 聽母親說,父親當不上職棒選手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沒有天賦,如此而已。這麼說來,得到他遺傳的兒子應該也是希望渺茫吧?但父親的認知卻與母親的有些落差。 「我當不成職棒選手是因為起步太晚了,所以只要從小開始訓練,我兒子一定能夠實現這個夢想!」父親如此深信著。 而且早在和母親結婚前,父親便說過無數次,要是將來生了男孩,他一定要全心全力將兒子培育成棒球健兒。 但是,世事無法盡如人意。婚後沒多久,生出來的孩子是女的,也就是我。父親失望不已,於是將希望寄託在第二胎身上。我之所以被取名為「望美」,就是這個原因①。 ﹛①註:日語「望美」(ノゾミ)與「希望」(望み)同音。﹜ 然而,我的名字並沒有帶來任何奇蹟,母親遲遲懷不上第二胎。(我在猜)焦急的父親每晚努力做人,但依舊毫無成果。 到我五歲時,父親終於死了心,但他提出一個驚人的點子。某天,他買來一副兒童用棒球手套,對我說:「喂,望美,我們來玩傳接球吧。」 平日都在玩娃娃換裝遊戲的我回道:「咦——?我不要——」 「為甚麼不要?傳接球很好玩耶。快點,去換運動服!」 父親強行將我拉到外頭,逼我和他玩傳接球。 那天開始,我的生活滲入了憂鬱。每天天色未明,父親便叫醒我,逼我和他玩至少兩小時的傳接球。有時我們比送報的還早起,送報大哥哥經過門前,看到這對大清早就玩傳接球玩得一身大汗的父女,總是嚇得啞口無言。 總歸就是,父親將他長年以來想對兒子做的一切全部加諸我身上。他大概是覺得,先湊合一下拿女兒來訓練好了。 「等望美妳長大成人時,說不定已經有女子職棒啦。要是沒有,自己組一隊不就得了,反正最近女性也逐漸涉足男性的世界,所以這不是天方夜譚啦。」傳接球訓練過後的餐桌上,父親總是邊吃早餐邊對我說。我想他應該是想說給自己聽的。 但不得不配合父親那不切實際想法的是我,痛苦的也是我。我好幾次嘗試反抗,甚至說出「我最討厭棒球了!」這種話,每次安撫我的都是母親。 「反正妳爸爸撐不了多久就會放棄了,妳就先陪他玩玩嘛。」 被母親這麼一拜託,我也不好唱反調,結果就是,我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陪著父親朝他的春秋大夢邁進。 我一升上小學,父親便強迫我加入本地的少棒隊,全隊只有我一名女生。一開始曾受到一些欺負,後來當他們發現我是同齡隊友中球技最強的,再也沒人敢說甚麼了。 父親只要一有空,就會來球場看我練球,有時看不下去還會擅自跑進場內指揮了起來。老實說,教練每次看到父親,臉色都不是太好看。 我並沒有太努力,還是升上了正式球員,也取得了上場比賽的資格。想也知道,父親每場比賽必定到場加油,而且每當我在比賽中大放異彩,父親總是比我還興奮,手舞足蹈慶賀一番之後,最後總會加上這麼一句: 「唉,妳要是男的就好了……」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不由得感謝上帝賜給我的是女兒身,同時向上帝祈禱讓我早日脫離這個煉獄。我想當個普通女孩兒,看到一些同齡的小三朋友已經出落得女人味十足,我不禁焦急了起來。我的衣服全是男裝,即使我想穿上可愛的洋裝,一身黝黑的肌膚、傷痕累累的手腳,根本一點也不適合女裝。 就在我即將升上四年級時,母親懷孕了。從得知消息的那天起,我和父親便開始了每天的禱告。父親祈禱著未竟的夢想能實現,我則是祈禱能夠脫離苦海。我們父女倆的共同願望只有一個——希望母親這胎生男孩。 男寶寶就這麼生出來了。弟弟被取名為「勇馬」①,他一生的命運,可說打從出生這一刻就注定了吧。 ﹛①註:「勇馬」(ゆうま)音近似「飛雄馬」(ひゅうま),出自知名棒球漫畫《巨人之星》(巨人の星)的男主角星飛雄馬。連載於1966~1971,梶原一騎原作,川崎のぼる作畫,故事敘述星飛雄馬在父親星一徹的斯巴達式訓練下,通過不斷地磨練,成長為棒球界中以超高速球聞名的投手;本短篇篇名〈一徹老爹〉亦出自此。日語中,「一徹」有頑固、固執之意。﹜ 父親彷彿初次撒下花種的小孩般,每天每天觀察著勇馬的成長狀況。他會拿裁縫量尺從勇馬的頭頂量到腳尖,說著「喔,比昨天高了五公釐呢!」之類的,顯然已經迫不及待想和兒子一起玩棒球了。 至於我,則是在弟弟誕生後的隔月退出了少棒。我請母親轉告父親這件事,父親的反應只有「喔,是喔。」一句話而已。順利從棒球地獄解脫的我,開始留長髮(之前我一直是類似五分頭的怪髮型);而且為了讓皮膚白回來,我盡量不去戶外走動。 勇馬滿三歲時,父親開始讓他碰軟式棒球。當然之前父親持續和勇馬玩著球類遊戲,但真正的訓練其實是打從這一刻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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