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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目前還沒幫上甚麼忙吧?而且像妳這麼努力的女生相當令人讚賞呢,大學女生多半滿腦子只想著玩樂和談戀愛,這幾年女性社會地位雖然逐漸提升,可是那種讓人擔心大學畢業之後就活不下去的女生依然滿街都是,就是這些女生在扯我們的後腿,從小到大,只因為身為女性,我受到太多不公平待遇了。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每次都被拿來和那種女生相提並論,想到就讓我很火大。但現實是殘酷的,這樣的狀況恐怕還會持續下去,所以像妳這麼努力的女孩子,我很希望妳能繼續保持,只要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妳儘管開口沒關係。」

  下条小姐說得如此慷慨激昂,我不禁感到無地自容,只想把自己像海灘球一樣洩了氣之後壓得扁扁的塞進旅行包。如果她知道我根本沒打算寫父親的半生記,搞不好會氣瘋了。我在心裏偷偷雙手合什對她道歉——請原諒我吧!為了查出母親過世的真相,我非這麼做不可。我也藉著這些話希望能稍解自己的良心不安。

  我們兩人從圖書館出發,繞了一大圈之後走向醫學院,途中看到各式風格的建築物,有讓人聯想到明治時代的古老建築,也有生硬而略嫌冰冷的現代化建築。

  「這裏是從前的學生會館,從創校一直使用到大概二十年前,後來是因為太過老舊,基於安全考量才封館的,看起來很有氣氛吧?」

  下条小姐指著一棟四四方方的紅磚建築物,這棟建築非常適合雪景,似乎再多加一根煙囱就能吸引聖誕老人光臨。

  我發現窗上裝了窗扉,不禁佇足多看兩眼。

  「怎麼了?」下条小姐問。

  「沒甚麼……這些建築真是漂亮啊。」

  「對呀,那個時代的建築家很有品味呢。」

  於是我們欣賞了好一會兒。

  下条小姐邀我到車站附近的義式餐廳用餐,她食量不算小,吃起東西卻是有條不紊,而且一邊吃還能一邊和我說很多話。例如大學的事情、研究的事情、以及她想學會所有醫術之後遊走全世界的夢想,而我則是笨拙地吃著義大利麵一邊聆聽她的每一句話。

  「我覺得男生遇到妳都要甘拜下風呢。」

  「就工作方面,或許吧,不過我可沒放棄當女人。女人都是有母性的,沒了母性,女人就活不下去,也無法繼續奮鬥,這不是單純生不生小孩的問題喔,母性是一種包容全宇宙的能量。」下条小姐拿起白酒斟滿一杯,酒瓶剛好空了,她晃了晃酒瓶笑著說:「我好像有點醉了。」

  「我能理解妳說的。」我也深深覺得「母性」真是一個好詞,忽然間我想起了母親,眼淚差點掉下來,我趕緊喝口水緩和情緒。

  我們走出餐廳,約好明天的見面時間之後,我便與下条小姐道別了。坐在電車上,我不禁心想,真的很慶幸自己遇到這麼好的人,回程買個禮物給橫井謝謝他吧。

  我訂的飯店位於濱松町。走進房間,我從背包取出一張照片。

  就是那張讓我下定決心來東京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舅舅給我的,他說他偶然在找東西的時候發現了這張奇怪的照片。首先,發現這張照片的地點就很令人在意,它混雜在外婆的遺物中被收在佛壇的抽屜裏,說到佛壇的抽屜,阿香的班次時刻表和東京地圖也是在那裏找到的,也就是說,這張照片很可能也是母親前往東京時帶在身上的東西。

  這張黑白照片大概巴掌大,有兩個人入鏡,拍攝地點似乎是在某棟建築物前方,兩人背後是一面紅磚牆,牆上的窗子裝有窗扉,兩人的影子清晰地延伸到牆面。

  右邊那個面露笑容的年輕人正是父親,頭髮黝黑,臉上肌肉緊實,當時應該不到二十五歲,父親伸出開領襯衫袖子的手臂看起來削瘦而白皙。

  但舅舅之所以說這張照片奇怪,問題當然不是出在父親,而是站在父親身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比父親矮很多,身穿窄版長裙搭白色女上衣,應該是個女的,但如果遮住服裝就無法分辨性別了。

  因為那個人沒有臉,被人拿黑色簽字筆塗掉了。

  ***

  第二天,我把行李放進濱松町的投幣式置物櫃之後便前往帝都大學,我和下条小姐約好正午在昨天那間漢堡連鎖店碰面,今天她早到了五分鐘。

  「昨晚睡得好嗎?」

  「嗯,睡得很熟。」

  「是嗎?那就好。」

  「真是對不起,妳難得的假日還浪費在我身上……」

  「不用這麼客氣,反正我也沒有約會對象。」她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

  星期日的大學校園裏果然人變少了,遠處不斷傳來呐喊,下条小姐說那應該是體育社團練習時發出的聲音,附近可能有個運動場吧。

  我請下条小姐再帶我去昨天那棟舊學生會館看一下,她笑著說:「看來妳愛上那裏了。」我只是微笑不語。

  漫步在老舊的紅磚建築前,我將眼前的景象與腦海裏那張照片的背景對照,牆壁的形狀、窗扉的模樣,全部如出一轍。錯不了,那張照片是在這裏拍的。

  母親來東京的原因一定和那張照片有關,這麼說來,那個臉部被塗掉的女子是誰便成了最大的關鍵。我有預感,只要解開這個謎,其他疑點都會迎刃而解。

  我們和梅津老師約好在他的教授休息室見面,走過充滿藥味的木頭走廊來到一個房門前,門牌寫著第十研究室教授休息室,下条小姐敲了門。

  「哎呀,歡迎歡迎!遠道而來辛苦妳了。」

  教授的臉圓得像是拿圓規畫出來的,沒有頭髮,眉毛也很稀薄,眉毛下方是兩道「ヘ」字形的眼睛。

  教授讓我們在接待沙發坐了下來,首先由下条小姐再次說明我來此的目的,當她提到父親的半生記時,我不禁微微低下了頭。

  「呵,原來如此,有個願意幫自己寫傳記的女兒真是令人羨慕啊。」教授一面搖晃著肥胖的身軀一面點頭。

  「那麼我在隔壁房間等,兩位慢慢談。」下条小姐對我微微笑了笑便走出房間。

  「她很精明幹練,對吧?」房門關上後,教授說道。

  「是啊,非常精明幹練,我好欣賞這樣的人。」

  「男同學在她面前都抬不起頭呢,嗯,先不談這些,妳父親都還好嗎?」

  「他很好,託您的福。」

  「是嗎?那就好,平安就好。呵,和他也將近十年沒見了,他剛回北海道那段時間我們還常聯絡呢。」說到這裏,教授似乎想起了甚麼臉色一沉,調整了一下坐姿說:「那場火災真的很遺憾,我很想出席妳母親的葬禮,可惜實在抽不出時間。」

  「沒關係的,請別這麼說。」我輕輕搖了搖頭。

  「這件事我一直掛在心上呢,我很想請妳代我向氏家問好,但聽下条說氏家並不知道妳到東京來,這麼說來應該是不方便託妳問候了?」

  「真是非常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妳不用道歉的。那麼,妳想知道些甚麼呢?」

  「任何事情都好,只要能多瞭解父親的學生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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