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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子之章 二 七月十日下午三點五分,我搭乘的飛機抵達羽田機場,取回行李後,我搭上單軌電車前往濱松町。這是我第三次來到東京,前兩次都是跟在朋友後面甚麼都不必煩惱,但這次所有事情都必須自己決定。 我從濱松町轉搭山手線電車去澀谷。前往帝都大學的轉車路線是橫井告訴我的,橫井是北海道大學的學生,他的說明相當詳細,託他的福這一路都還算順利,但我很不適應的是在東京不管走到哪裏人都很多,札幌或函館那邊根本沒得比,這裏連買張車票也得排隊好久,而且明明是星期六下午,車站卻像早晨通勤時間一樣擁擠。 山手線電車上幾乎全是年輕人,我分辨不出他們和北海道的年輕人有甚麼不同,可能服裝髮型有些差異,但我向來不關心時尚,連札幌現在流行甚麼打扮都不知道。不過我對東京人的確有種莫名的懼意,這種感覺是我在北海道時不曾有的,或許是東京給我的印象讓我有些神經質吧。 到了澀谷人潮更多,整個車站就像《玫瑰的名字》①裏的立體迷宮一樣錯綜複雜,我拿著橫井寫給我的便條紙尋找標示牌,終於找到井之頭線的剪票口。距離目的地只差最後一步了。 ﹛①註:《玫瑰的名字》(Il nome della rosa)是義大利小說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 1932─)於一九八〇年出版的神秘探案小說。﹜ 「在東京,最好別和車站人員以外的人問路。」 這是橫井給我的建議,他說,東京大部份的人都只沿著自己平常習慣的路線移動,根本不在意自己現在在哪個位置,向這樣的人問路只是給他們添麻煩,而且就算得到回答,內容也不見得正確。我覺得也怪不得他們,畢竟這裏要面對的是棋盤般的電車網以及宛如立體迷宮的車站。 十分鐘後電車抵達澀谷,一出站只見周圍大樓林立,馬路上滿是汽車,這個地區在我看來也是大都市,我再次深深體會這就是東京令人咋舌之處,在札幌搭個十分鐘電車就感受不到都市氣氛了。 我的視線停在一間遍佈全國的漢堡連鎖店,這兒就是約定的地點,我走進店裏點了漢堡與可樂,看看手錶,距離四點還有十分鐘。 漢堡的味道果然到哪裏都一樣,吃完已過了四點,但約好碰面的人還沒出現。我拿著僅剩少許的可樂望著店門,覺得自己好像是正在光明河車站等待馬修·卡斯伯特前來迎接的安妮·雪莉。對方真的會來嗎?就算來了,對方認得出我嗎?就算認出我了,會不會因為陰錯陽差使得對方以為即將碰面的是個男孩,卻在見到我之後大失所望,就像紅髮安妮遇到的狀況?① ﹛①註:此處乃是描述世界知名小說《紅髮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又譯《清秀佳人》,作者為 Lucy Maud Montgomery)中的劇情。主角安妮·雪莉(Anne Shirley)是個孤兒,被馬修·卡斯伯特(Matthew Cuthbert)及馬麗拉(Marilla)兄妹收養,兩人原本想收養一個男孩,因此初次見到雪莉的時候相當驚訝。﹜ 四點十二分,一名身穿藍色馬球衫搭米色長褲的女子走進了店內,身材高挑的她先是環顧四周,一看見我便筆直走來,兩手仍插在褲子口袋。 「妳是氏家鞠子小姐吧?」她的聲音頗有磁性。 「請問是下条小姐嗎?」 「對。」她點了點頭,「抱歉來晚了,教授臨時丟了件工作給我。」 「沒關係,我也剛到。」 「那就好。我們走吧。」下条小姐說著轉身就走。 「啊,好。」我急忙抓起行李跟上。 下条小姐說從這裏走到大學只需幾分鐘,於是我和她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聽說妳想寫父親的半生記?」下条小姐問。應該是橫井告訴她的吧。 「是的。」我回答。 「而且是用英文寫?好厲害啊,妳雖然唸的是英文系,也才一年級不是嗎?」 「沒有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 「很了不起呢,而且好令人羨慕,妳會想寫父親的半生記,可見妳一定有個好父親,哪像我爸,只是個混吃等死的牙醫,腦袋裏只有錢。」下条小姐又說了一次,「真的好羨慕。」 「請問……」我說:「剛剛妳為甚麼一眼就認出我了?」 「剛剛?喔,提著大旅行包走進麥當勞的女生還滿少見的。」下条小姐輕描淡寫地說。 走沒多久,右手邊出現一道長長的圍牆,帶著翠綠葉子的樹枝從圍牆的另一邊伸出來,原來東京也有綠色植物。 「妳想先查哪一方面的事?」步入校門的時候下条小姐問我。 「嗯……只要是和家父學生時代有關的都好……」 「這麼說來應該先找出當年的教師嘍?不過畢竟過了三十年,很多地方都改變了……妳父親是從事甚麼領域的研究?」 「他現在在大學教書,教的好像是發育生物學①。」 ﹛①註:「發育生物學」(Developmental biology)專門研究生物的生長與發育過程,簡稱「發生學」。﹜ 「發生學呀……」下条小姐停下腳步,利落地撥了撥短髮,「學生時代的研究方向和現在不見得相同,但梅津教授或許知道些甚麼,他是我的專題研究老師。」 「梅津老師?請問是梅津正芳老師嗎?」 下条小姐單邊眉毛一揚,「妳認識他?」 「不認識,不過……」我從提包拿出一張賀年卡,寄件人就是梅津正芳,「和帝都大學有關的人當中,目前與家父還有聯絡的似乎只有這位老師。」 「原來如此,看來找梅津老師準沒錯了,真巧。」下条小姐繼續向前走去,我抱著背包緊跟在後。 我們來到一棟四層樓的白色建築前,下条小姐要我在這裏等一下便走了進去,我孤伶伶地站在原地眼看校園裏的學生們來來去去,這些身穿白袍的學生每個看上去都是神采奕奕滿臉自信,三十年前的父親想必也是那副模樣吧。 甚麼想寫父親的半生記云云,當然都是騙人的。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查出母親死亡的真正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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