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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知道。」

  「嗯。左腦和右腦平常是靠神經的集合體聯繫在一起的,那東西叫做胼胝體①。」

  ﹛①註:corpus callosum,連接大腦的左右兩個半球,是大腦最大的白質帶。大腦兩半球間的通信多半是通過胼胝體進行的。﹜

  「胼胝體……」

  「栗林先生在小學時曾受過胼胝體的切割手術。之所以接受這個手術,是因為他患有先天的重大疾病,而切割胼胝體可以為治療帶來莫大的效果。」

  「這麼做……沒問題嗎?我是說……將左右腦的聯結切斷。」

  「這種病例多得是,而大多數的患者都可以正常生活。他也不例外,至今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至今?」

  「最近他偶然看到了一本書,書中介紹了針對接受裂腦手術患者所進行的各種測試結果,主要是引用自斯佩里①這名學者的報告。斯佩里靠著這項研究獲得了諾貝爾獎。」

  ﹛①註:Roger Wolcott Sperry,美國神經生理學家,出生於康乃狄克州。由於對大腦半球研究的貢獻,而獲得一九八一年諾貝爾醫學生理學獎。﹜

  實穗沒聽過斯佩里這個人,只能默默點頭。

  「書中的某項報告讓栗林先生大吃一驚,那就是接受過裂腦手術的患者,左腦和右腦竟分別持有各自的意識。」

  「咦……」實穗身子為之一顫。「不會吧……」

  「他們分析了實驗結果,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平常藉著說話和書寫所傳達出的當事者意志事實上是出自於左腦,其實右腦也擁有自己的意識。」

  「我真不敢相信。這種狀態下還有辦法正常生活嗎?」

  「這麼說好了,一般人的身體只由單一意識掌管,但裂腦患者是由兩個半腦團隊合作掌管著身體,而且是十分優秀的團隊。」

  「可是兩個意識不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嗎?」

  「不致於意見不合,但多少有所不同。例如某個男性明明必須在早上七點起牀,但卻熟睡不醒,結果竟有人拍打他的臉頰;當他醒來後,發現拍打自己的正是自己的左手。掌管左手的是右腦,當左腦正在睡覺時右腦還醒著,所以它才警告自己別遲到了。」

  「……我真不敢相信。」

  「同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因此某個學者便突發奇想,想要試著只掌控右腦。這件事無法透過語言辦到,因為語言是由左腦掌控的;他使用的是類似聯想遊戲的方法——先將問題的內容影像化,接著只讓左眼迅速看過,再以左手回答。這個方法相當成功,讓人們終於得以稍稍揭開右腦意識的神秘面紗。」

  真鍋的解說簡單易懂,但實穗實在無法從他的話中感受到真實性,只好呆呆地望著他的嘴。

  「栗林先生看了這本書後,瞭解到自己的右腦可能擁有獨自的意識,於是開始坐立難安——不,正確說來,是他的左腦覺得坐立難安。他想見作者一面,所以就來找我——因為我就是作者。」

  「喔,所以才……」

  「栗林先生對我說,他想接觸自己的右腦,尤其想知道右腦對自己迄今的人生有著甚麼樣的看法。我說沒辦法問這麼複雜的問題,接著他就說:『那麼,我想知道右腦想從事甚麼樣的行業。』對於身為工作狂的他來說,選擇職業大概就等同於選擇人生吧。」

  「後來成功知道右腦的想法了嗎?」

  「成功了。」真鍋點點頭。「以前已經有過數起詢問類似問題的案例,既然方法已經有了,想問出來也不會太難。就這樣,栗林先生成功獲知了另一個自己想選擇的職業。」

  「那該不會是……」實穗望向舞台,一名小學二年級的男生正巧在這時順利彈完練習曲。

  「是的,沒錯。」真鍋沉穩地說著。「跟您所想的一樣,栗林先生的右腦渴望成為一名鋼琴家。」

  「果然……」

  「知道這件事後,栗林先生顯得相當消沉,連我看了都覺得同情。我那時以為他是因為右腦的想法和自己相差太多,所以感到失望,但當我獲悉他將出席這場發表會時,我才知道事實上並非如此。栗林先生他其實很自責,認為自己不應該一直無視右腦的意識。」

  長久以來,我踐踏了某個男人的心意——他的話語重新迴盪在實穗耳邊。

  那個男人,原來是指栗林心中的另一個意識啊。

  這下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為甚麼他會突然開始學鋼琴,以及為甚麼他如此渴望參加發表會,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實穗的心頭湧起一股哀戚,以及炙熱的情緒。

  就在這時,身著燕尾服的栗林現身了。

  他顯得相當緊張。僵硬地鞠完躬後,他在鋼琴前坐下。唾液的吞嚥聲,連遠方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觀眾們對於這名中年男子的突然出現感到困惑,於是紛紛嘲笑他、竊竊私語,還投以異樣的眼光。然而,沒多久他們就安靜下來。因為正常人都能瞭解一個大男人站在舞台上需要多大的勇氣。觀眾的眼神,漸漸變得越來越溫和。

  實穗瞥到會場一角開了扇門,於是轉過頭去;栗林的妻子和女兒,正面露不安地踏進會場。

  舞台上的栗林當然沒有注意到這一切。映入他眼簾的,就只有琴鍵和樂譜。

  靜謐之中,他開始演奏《小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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