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當祈禱落幕時 | 上頁 下頁
一五


  博美點點頭,簡要地說了押谷道子的請託,以及她加以拒絕的事。

  「這樣啊,原來如此。」坂上緩緩點頭。聽博美說話時,他的手指依然夾著尚未點火的香菸。

  一直保持沉默的松宮忽然開口說,「我見過那位女士了。那位押谷小姐認為是令堂的女士。」

  博美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回應了一聲,「這樣啊。」

  「若妳想知道那位女士的狀況,在可能的範圍內,我可以告訴妳。」

  「不,不用了。」

  「妳不想知道親生母親現在過得怎麼樣嗎?」

  「不想。」她看了年輕刑警一眼,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剛才也說了,她拋棄了我們,和我的人生無關。」

  松宮說聲,「是嗎?」又回到做筆記的姿勢。

  「妳和押谷小姐在三月九日那天,是甚麼時候分手的?」

  「那時候是排演中場休息,所以我想是下午五點左右。」

  「押谷小姐有沒有提到那之後的計畫?」

  「她跟我說當天就要回去,因為她很忙。」

  「妳和押谷小姐後來就沒有聯絡了嗎?好比打電話之類的……」

  沒有——博美回答。

  「那麼,最後再請教一下,」坂上以公事公辦的語氣繼續說,「關於命案,妳有沒有想到甚麼?甚麼事都可以。像是當天的談話中,押谷小姐有沒有說過甚麼讓妳特別注意的話……」

  停頓了一會兒,博美才搖頭。

  「沒有,雖然我也很希望能幫得上忙。」

  「那麼,如果妳想起甚麼,請跟我們聯絡。謝謝妳的協助。」結果坂上還是沒有點菸,把菸和手機一起收進口袋裏。

  兩名刑警站起來,走向出口,但松宮卻中途停下腳步。他看著掛在牆上的軟木塞板。板子長達一公尺,以圖釘釘了很多照片。博美沒數過,但大概超過兩百張吧。其中有演員和工作人員的紀念照,也有外出取材時拍的照片。

  「怎麼了嗎?」博美問。

  「沒甚麼……妳喜歡照相嗎?」

  「倒也不是喜歡照相,是重視與人的相遇。我認為是人生中遇見的許許多多人,造就了現在的我。」

  看來是滿意博美的回答,「相遇真的很美好,」松宮說著微微一笑,「那麼這裏拍的,都是與妳的人生有關的人了。」

  也許這句話是諷刺她剛才對母親的發言。一點也沒錯——博美這樣回答。

  刑警們離去之後,博美再次在沙發上坐下。她住青山,但一時之間實在不想動。

  妳不想知道親生母親現在過得怎麼樣嗎?——松宮的話言猶在耳。

  老實說,自己也不知道。不久之前,她連想都不願意想起。那是她亟欲封印的過去,但現在,她也有點想問問母親本人。那時候,妳怎麼做得出那種事?妳以為妳那些狠心的舉動不會害女兒不幸嗎?對妳而言,家人到底算甚麼?

  ***

  我被媒人騙了——這是厚子的口頭禪。

  博美的父母是相親結婚的,厚子動不動就向親生女兒抱怨她有多後悔。她對忠雄的經濟能力尤其感到不滿。

  「說是賣化妝品和飾品的舶來品店,生意很好,還以為一定很賺錢,結果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店裏賣的全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來的客人也都是附近的窮人。就算這樣,如果房子是自己的也就算了,但土地是跟別人租的,這根本是詐欺嘛!那個媒人也知道我恨死他了,結婚後就不敢出現在我面前。」

  母親面向化妝台,朝臉上猛塗她自行從貨架上拿來的化妝品,邊忿忿不平地抱怨,這個情景是烙印在博美腦海中的記憶之一。塗得血紅的嘴唇動個不停,活像是獨立的生物。

  結婚時,厚子才二十一歲。朋友們都還在恣意揮灑青春,也許這也使她感到煩躁。

  即使如此,一直到博美小學時,厚子都還勉強扮演母親的角色,也會幫忙店裏的生意。厚子疼愛博美,博美也喜歡母親。

  情況開始生變,是博美上國中的時候。厚子愈來愈常外出,有時候還會深夜才回家,而這時候大多都喝醉了。

  博美的父親忠雄,生性忠厚老實。因戰爭失去父親後,母親勉強支撐起舶來品店,他先是幫忙,後來繼承了商店。即使在女兒眼裏,也是認真又有工作熱誠,而且是個大好人。被客人殺價也不敢說不,所以本來就不多的利潤就更微薄了。

  因為忠雄是這樣一個人,對於年輕妻子的夜夜笙歌也不願抱怨。最後終於出言提醒時,厚子的荒唐生活已經持續三個月以上,起因是他發現博美的制服完全沒洗。

  煩死了——厚子口齒不清地回嘴:

  「制服髒了又怎麼樣?那麼在意,你不會幫她洗啊?只是開洗衣機而已,是有多難?」

  「不只這個。妳晚上出去玩也要有個分寸,要像個母親。」

  忠雄難得說重話,但這件事似乎惹火了厚子。她臉色立刻變了。

  「你說甚麼?要我像個母親,那你自己怎麼不先盡丈夫的義務?討了年輕的老婆照顧不了,還好意思擺丈夫的架子。」

  當時的博美無法理解這番話,但現在回想起來,馬上就明白了,厚子指的當然是性生活。忠雄無法反駁、一臉尷尬地陷入沉默的神情,烙在博美眼底。哼了一聲,瞧不起丈夫的母親的神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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