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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哲朗心想,這種情形並不難想像。無論性別認同障礙這個詞彙再怎麼普及,世俗偏見還是不會消失。不,說起來使用「障礙」這個字眼本身,根本上就很弔詭。

  「我告訴她父親,她父親只說:『隨便她去。如果因為那種小事就受到挫折,做甚麼也不會成功。』但是我想他心裏一定非常擔心。」

  在那之後,香里似乎就不曾回家了。頑固的父親堅決不再主動提起女兒,也吩咐她母親別再叫香里回家,所以他們夫妻唯一能夠知道女兒現狀的方式就只有賀年卡。她母親是看了賀年卡,才知道她搬到了早稻田鶴卷這個地方。

  但是約在一年半前,香里打了一通電話給她母親。她並沒有甚麼重要的事,只說好久沒和她說話,想要聽聽她的聲音。然而,聽見對方的聲音,感到肝腸寸斷的卻是母親。倒不是因為思念女兒,而是因為女兒的聲音完全變成男聲了。一開始她還認不出是誰打來的。

  母親追問香里,她卻沒有多做說明就掛上了電話。她母親本想再打給她,但是香里寄來的賀年卡上並沒有寫電話號碼。

  百般猶豫之下,她母親找她父親討論,但是他還是老話一句:「那種傢伙隨便她去。」

  但是看了他後來的舉動,就知道他並非打從心裏不關心女兒。有一天,他瞞著妻子,獨自前往東京。

  他在早稻田鶴卷的公寓裏見到的,是身體徹底變成男人的女兒。她的聲音低沉,甚至長出了一點鬍子。

  「『妳為甚麼要這麼做?妳覺得可以擅自做出這種無法挽回的事嗎?妳這個孽障!』我老公好像對她破口大罵。香里好像回嘴說她只是恢復真正的模樣,有哪裏不對。結果,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我老公就回來了。」

  住在香里隔壁的年輕人聽到的似乎就是當時的對話。

  「這件事妳是聽佐伯先生親口說的嗎?」哲朗問道。

  「他是後來告訴我的,在這之前香里有打電話給我。」

  「電話?怎樣的電話?」

  「她打電話告訴我,今天他爸爸去找她,動手術的事被發現了,兩人狠狠地吵了一架。她希望我替她道歉。我說,妳自己道歉不就得了,但想到兩人可能又會吵起來,所以我就說算了,別道歉了。最後……」她說到這裏低下頭,用力地抿住嘴唇。

  「最後怎樣?」哲朗催促她繼續說。

  「那孩子說下次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見面,要我們夫妻好好相處,保重身體,然後就掛上電話了。那是我最後一次,」她又低下頭,然後繼續說道:「聽見那孩子的聲音。」

  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

  「妳們從此既沒通電話,也沒見面了是嗎?」

  她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寄信來?」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抬起頭來。哲朗知道她在猶豫。

  「她有寄信來嗎?」哲朗又問了一次。

  「我告訴警方的人說她沒有寄信來,因為我不喜歡他們追根究柢地盤問香里的事。」

  「可是實際上她有寄信來,是嗎?」

  「只有一封,今年夏天寄來的。」

  「能不能讓我們看呢?」

  她一臉像是嘴裏含著酸梅的表情側著頭。哲朗心想,徬徨之情大概在她心中千迴百轉。這個請求就算被拒絕也無可奈何,畢竟她對於哲朗他們幾乎一無所知。

  「可是,」她說,「你們在找的人,應該不是我們家的香里吧?」

  「這一點也是令我們訝異的地方,所以我們想要進一步調查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那我可以拜託你們一件事嗎?」

  「甚麼事?」

  「你們……呃,在找的人應該和我無關,但是如果知道我們家香里的消息,請你們告訴我。」

  「好。如果我們找到她的住處,再安排妳們見面。」

  「不不不。」她微笑著揮手。「那孩子應該不想見我吧。我只要知道她現在在做甚麼,身體健不健康就好了。」

  哲朗心想,這是母親會說的話。於是毅然地說:「我答應妳。」

  三人離開餐廳,回到佐伯刀具店。哲朗將車停在離店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香里的母親單獨下車,進入店內。

  「意外的發展耶。」理沙子說道。

  「是啊。」

  「關於出現了和美月有相同煩惱的人,你怎麼想?」

  「這應該不是巧合。另外還有一個重大的謎團,如果真正的香里現在已經不是女人的模樣,那麼我見過的『貓眼』女公關究竟是誰?」

  「住在江東區的公寓的是哪一個呢?是真正的佐伯香里小姐,還是……」

  「住在那裏的肯定是假的。妳看過戶倉明雄記事本了吧?那傢伙死纏不放的對象,是女的佐伯香里。」

  「這麼說來,真正的佐伯香里小姐是在離開早稻田鶴卷的公寓之後,才藏匿行蹤的嘍?」

  理沙子說完時,香里的母親從佐伯刀具店出來。她小跑步回到哲朗他們所在之處,注意環視四周,然後迅速坐進後座。

  「佐伯先生回來了嗎?」哲朗試著問道。

  「回來了,他在裏面的房間看電視。」

  「如果被他知道妳拿信出來就糟了吧?」

  「放心,我是背著他拿出來的。」

  她遞出一個信封。哲朗先看背面,只寫了「佐伯香里」,沒有寫住址。

  信封裏有一張便條紙,寫著如下的內容:

  「你們好嗎?

  我找到了新工作,每天活力十足地在工作。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你們好不容易將我養育成人,我卻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真的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活得像自己,雖然明知自己很自私,但請原諒我的任性。我現在非常幸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也交到了許多朋友。

  我只有一個請求。

  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別找我,也請別告訴警方我的事。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見你們。在那之前,請你們保重身體。

  不孝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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